枯树林里。
“咳……咳咳。”
干巴巴的咳嗽声,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枯树枝被踩断,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一个瘦巴老头牵着匹毛色发杂的瘦马,从光秃秃的树干后面绕了出来。
老头背驼得厉害。
身上套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袄。
背后背着个长条状的物件。
用一床破草席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拿粗麻绳捆得死紧。
他一手牵着烂麻绳当的缰绳。
另一只手在粗糙的袄子上用力搓了搓。
缩着脖子,咧开嘴笑。
门牙缺了两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
徐凤年蹲在马车轱辘边上。
双手正捧着那只冷透了的烧鸡。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塞在嘴里的一大块带着猪油的鸡肉,顿时忘了嚼。
油水顺着嘴角滑下来。
滴在他满是黄土的麻布衣襟上,晕开一团黑斑。
“老黄?”
徐凤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老头没看他。
牵着瘦马往前凑了两步。
破布鞋底在黄土地上拖出两道浅坑。
“这位公子爷。”老头开口了。
浓重的蜀地口音。
加上缺了门牙漏风,吐字含混不清。
他把腰弯得快跟地面平齐了,姿态卑微。
“误会,天大的误会哦。”
老黄把马缰绳往手腕上绕了两圈。
两只粗糙得像树皮的手,互相互搓。
手背上全是风吹出的干裂血口子。
“我就是个喂马的下人。”
他指了指还蹲在地上的徐凤年。
“少爷不懂事,饿疯了,冲撞了贵人。”
老黄满脸堆笑。
“您大人有大量,赏了口饭,老汉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老黄双膝一软。
膝盖弯曲,真就要往黄土道上跪。
车厢旁。
萧瑟裹着狐裘,骑在马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这老头,眉头皱得很紧。
这人身上只有马粪味和汗酸味。
连个普通江湖客的内息都没有。
雷无桀更是撇了撇嘴。
把搭在杀怖剑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
手心在裤腿上蹭掉汗水。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小声嘀咕。
“就是个要饭的带了个喂马的。”
马车上。
苏玄半个身子探在外面。
他没去拦老黄下跪。
甚至连蒙着黄布条的脸都没转过去。
他伸手拍了拍木头车门框。
震落一点碎木屑。
张开嘴,打了个沉闷的酒嗝。
胃里发酸的残酒气味顺风飘散。
“装。”
苏玄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
老黄弯到一半的膝盖停住了。
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
脸上那副憨厚的漏风笑容,却没有变。
“公子爷说啥子哦,老汉听不懂。”
“听不懂?”
苏玄手指扣着腰间干瘪的酒葫芦。
指甲在木纹上划出细小的白印。
“你背上那一长条破布包着的东西,是烧火棍?”
老黄的手指猛地一顿。
搓手的动作停下了。
“这是我家少爷的铺盖卷,夜里冷,挡风用的。”他还在笑。
苏玄没耐心了。
他最烦这种扭扭捏捏的烂戏码。
他把青竹盲杖往车辕上重重一顿。
“笃!”
木头敲击的闷响,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很突兀。
“六把破铜烂铁。”
苏玄靠着车厢,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
“黄庐、紫薇、龙杉、三斤、大凉、半斤。”
他报菜名一样,随口把名字念出来。
每念一个名字。
老黄脸上的憨笑就淡去一分。
那两颗缺牙的黑洞,紧紧闭合在了一起。
“还当个宝贝一样天天背着。”
苏玄嗤笑一声。
他摸了摸干裂的嘴唇,咽了口干沫。
“背着这么多废铁不嫌沉。这也就罢了。”
苏玄突然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
那条发黄的布带,精准地对准了老黄所在的位置。
周围的风,慢了下来。
官道上的黄沙不再飞扬,静静落在地面。
“最可笑的是。”
苏玄的声音转冷,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六把剑都不敢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