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王府,听潮亭最底层。
常年不见日头的地牢,像个阴冷的大冰窖。
空气里发酵着烂稻草和死老鼠的恶臭。
李淳罡盘腿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身上裹着那件不知多少年没洗过的羊皮裘。
油泥板结成硬块,散发着熏人的膻味。
他只剩下一只右臂。
左边空荡荡的袖管卷起来,塞在麻绳腰带里。
老头这会儿正伸出右手的小拇指。
死死抠着右脚趾缝里的死皮。
抠得全神贯注。
嘴里哼着含混不清的江南艳曲,调子跑得老远。
突然。
地牢里的阴冷气被一把无名火烧穿了。
一抹纯粹到极点的金色光芒。
无视了听潮亭十丈厚的花岗岩地基。
硬生生砸进李淳罡浑浊的感知里。
老头抠脚的动作猛地停住。
小拇指卡在脚趾头中间。
他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瞬间没了血色。
皮肉绷得死紧。
“咚!”
胸腔深处,那颗枯死三十年的剑心。
狠狠撞击了一下肋骨。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跳得像一面被重锤猛擂的战鼓。
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李淳罡抽回手,单掌撑住潮湿发黑的地砖。
猛地站起身。
“噼里啪啦。”
他佝偻了几十年的脊梁骨,爆出一连串脆响。
干涩的骨头摩擦声,在安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羊皮裘上的干泥灰簌簌往下掉。
他仰起乱蓬蓬的脑袋。
那双习惯半睁半闭的老眼,此刻瞪得滚圆。
眼白上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透过厚重的石板,感受着那道跨越千里投射而来的剑意。
霸道。
太霸道了。
这股剑意里没有半点人间的烟火气。
纯粹得像是一整片天道法则直接砸了下来。
李淳罡只觉得舌根发苦。
他咽了一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三十年前。
他提着木马牛,青衫仗剑走江湖。
那是他最巅峰、最不可一世的时候。
可现在。
面对这道凭空出现的金色剑意。
老剑神觉得当年的自己,就像个刚学会拿木棍比划的稚童。
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这剑意,隐隐把他的巅峰碾压成了泥土。
“这天下……”
李淳罡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哪冒出来的老怪物?”
声音哑得像两块糙石头在干磨。
地牢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踏,拖。踏,拖。”
跛脚落地的声音又重又急。
徐骁喘着粗气,一路小跑到了铁栅栏门前。
他连外袍都没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绸缎里衣。
脑门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油汗。
身后的两名顶尖护卫,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满脸惊恐。
“咣当!”
徐骁一把推开粗铁门。
铁栏杆撞在石墙上,震落一小片墙皮。
他看着站得笔直的李淳罡,愣了一瞬。
他这辈子,还没见老剑神把腰杆挺得这么直过。
“老李头,外面出什么事了?”
徐骁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去。
因为跑得太急,跛脚绊在烂草堆上,险些摔倒。
他一把抓住石柱子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