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碗浓烈的绿蚁酒,直接倒进喉咙。
酒液极烈,像一把火烧穿了食管。
带着北地特有的狂野和糙劲儿。
几滴浑浊的酒水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青衫领口上。
洇出一小块水渍。
苏玄放下碗,砸吧了一下嘴。
“有点意思。”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门槛上。
李淳罡把手指从小拇指抽出来。
顺手在脏兮兮的羊皮裘上蹭掉了那一坨黑泥。
他慢慢站起身。
老迈的骨头发出几声滞涩的脆响。
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里来回晃荡。
老头看着苏玄这副馋酒的懒散德行。
浑浊的老眼黯了下去。
脸上的凝重被浓浓的失望取代。
满脸的核桃纹挤在一起,透着一股鄙夷。
“还以为今天来了个什么了不得的过江龙。”
李淳罡开口了。
嗓音干哑,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在石阶上。
“就这点出息。”
老剑神伸出仅剩的右臂。
干枯的手指头指着苏玄。
“当年老夫提着木马牛,从东海一路打到北莽。”
他抬起下巴,花白的胡须抖动。
“天下剑客,哪个见我不低头让道?”
他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脯。
拍得羊皮裘砰砰响。
“老夫的剑,才是这世上唯一的绝顶。”
李淳罡冷笑一声。
目光在苏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从那条发黄的蒙眼布带。
到腰间那个干瘪的破木葫芦。
最后落在苏玄那双沾着烂泥的布鞋上。
“你小子倒好。”
李淳罡“呸”了一声。
吐出一口带黄痰的唾沫,砸在汉白玉石阶上。
“满身酸腐味,站没站相。”
他摇了摇头,满脸不屑。
“连把破铁剑都没带。”
“也敢在江湖上称剑仙?”
老头收回手,重新塞进腰带里。
“假把式一个。”
他冷冷定下结论。
“你不配。”
听潮亭外,死一般的静。
徐凤年躲在老黄背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抠脚老头平时就会偷吃他地瓜。
今天怎么这么狂。
敢指着这个动动嘴就能灭人满门的活阎王骂。
徐骁的心直接悬到了嗓子眼。
右手死死攥住凉刀的刀柄。
刀鞘被他捏得咯吱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
苏玄拿着那个粗瓷海碗。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绿蚁酒。
“嗝——”
他打了一个悠长的酒嗝。
酒糟气混着胃里的酸水味,喷在微冷的秋风里。
他偏过头。
黄布条正对着李淳罡那张写满傲气的老脸。
苏玄嗤笑出声。
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老头。”
苏玄拿着瓷碗的手腕,随意地晃了晃。
碗底剩下的一口绿蚁酒,荡出一圈绿色的波纹。
“你的剑困在过去,早就馊了。”
李淳罡愣住。
干瘪的脸皮猛地抽动了两下。
“躲在那个破地牢里,画地为牢几十年。”
苏玄语气平淡,字字诛心。
“连听潮亭的门槛都不敢跨出去半步。”
他冷声反问。
“还敢称绝顶?”
说完。
苏玄手指猛地松开。
“啪啦!”
粗瓷海碗重重砸在汉白玉石阶上。
摔得粉碎。
尖锐的瓷片混着残酒,四下飞溅。
一阵狂风平地卷起。
苏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瞬间像被吹足了气的灯笼。
剧烈鼓荡。
他向前踏出半步。
他决定让这个固步自封的老剑神。
好好见识一下。
什么叫真正的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