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砸在汉白玉台阶上。
“啪啦。”
碎渣子四下飞溅。
几滴残酒混着白瓷末,溅在李淳罡那件油乎乎的羊皮裘上。
老头低着头。
干瘪的脸皮剧烈抽搐。
“早就馊了。”
“画地为牢。”
这几个字像生锈的钝刀,一刀一刀剐在李淳罡的肺管子上。
他在听潮亭底下抠了三十年脚。
把当年的天下第一,抠成了个缩头乌龟。
这层遮羞布,今天被一个瞎子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撕了个粉碎。
“放肆!”
李淳罡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怒吼。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
他猛地抬起仅剩的右手。
食指中指并拢,捏成剑诀。
三十年没握过剑,这手指依旧稳得像生铁浇铸。
指尖前端。
空气被生生撕裂。
一道三尺长的青色剑气,像毒蛇吐信般喷薄而出。
剑气上带着森寒的死意。
那是他在地牢里熬出来的迟暮与悔恨。
李淳罡一步踏出。
鞋底在石阶上踩出一个深坑。
石粉四溅。
青色剑指直逼苏玄面门。
剑风刮过,吹掉了一片刚落下的枯树叶。
树叶在半空被切成两半。
剑尖距离苏玄的鼻梁,只剩下不到半尺。
苏玄没退。
他甚至连手里的竹杖都没抬起来。
只是刚才砸碗的时候用力过猛,手腕有点发酸。
他甩了甩右手。
解下腰间的木酒葫芦。
大拇指挑开木塞。
对面剑气逼人,吹得他那条发黄的布带往后死死贴着头皮。
脸颊上的皮肉被剑风刮得生疼。
苏玄仰起脖子,把葫芦嘴塞进嘴里。
动作有点急。
两口酒没灌准,顺着下巴流进脖领子里。
凉飕飕的,黏糊糊的。
他不在乎。
大口吞咽着辛辣的酒液。
喉结快速上下滚动。
烈酒入喉,化作一团滚烫的火,在胃里猛地炸开。
烧得他眼眶微热。
苏玄把酒葫芦往旁边一甩。
酒水顺着木壳滴在地上。
他张开嘴,迎着那道刺骨的青色剑气。
狂啸出声。
“我本楚狂人!”
声音洪亮。
带着酒后的癫狂,还有一股视天下规矩如粪土的傲慢。
前五个字一出。
李淳罡指尖那道凝如实质的青色剑气,突然顿住了。
就像一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
苏玄往前迈了半步。
迎着停滞的剑气,吐出后半句。
“凤歌笑孔丘!”
十个字。
字字如雷。
在听潮亭前的水面上炸开一圈圈白色的水浪。
水波翻滚,拍打着湖岸。
一股绝世剑意,随着诗句轰然降临。
这股剑意里,没有锋芒。
没有李淳罡那种杀穿天下的戾气。
只有狂。
狂到没边没沿。
管你什么天下第一,管你什么离阳皇权。
天道规矩算个屁。
我自饮酒高歌,笑骂人间凡俗。
这是一种绝对的大道法则。
直接蛮横地压向李淳罡。
老剑神那引以为傲的剑九、剑开天门。
在这股无拘无束的狂放意境面前,突然变得像个发霉的鸟笼子。
太狭隘了。
他心里装的全是绿袍儿死去的悔恨。
全是画地为牢的自我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