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凤年单膝跪在汉白玉台阶上。
双手捧着那个白玉酒杯,举得老高。
紫红色的葡萄酒在杯子里晃荡,果香味四溢。
他仰起脸,两眼放光地盯着苏玄。
那眼神,活像一条看见肉骨头的饿狗。
“苏哥,您就大发慈悲。”
徐凤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那什么劳什子刀法剑诀,练起来要人命。”
他空出一只手指了指半空中还没散尽的剑气。
“您这绝活多带劲。站着不动,背两句诗,几十万把刀就低头了。”
“这买卖划算啊!我记性好,书库里的诗词我倒背如流。”
苏玄靠着红漆柱子。
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白玉杯的边缘。
把杯子端过来。
紫红的酒液沾在杯沿上。
他低头抿了一小口。
甜腻腻的。
没有绿蚁酒那种割嗓子的糙劲儿,喝着不痛快。
“想学?”苏玄随手把酒杯搁在栏杆上。
徐凤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满头乱发跟着上下飞舞。
沾在麻布单衣上的黄泥皮“簌簌”往下掉。
苏玄从牙缝里剔出一根细小的肉丝。
屈指弹飞。
“行。教你句简单的。”
他打了个酒嗝。
“秋风起兮白云飞。听过没?”
“听过听过!”徐凤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两手在裤腿上胡乱搓了两把,擦掉手心的汗。
他深吸一大口气。
胸膛高高鼓起,憋得一张脸通红。
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学着苏玄之前的散漫模样。
左手背在身后。
右手食指伸出,指着前面那片宽阔的人工湖。
脚下还用力跺了一下石板。
“秋风起兮——”
徐凤年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在听潮亭外头炸响。
“白云飞!”
这破锣嗓子嚎得撕心裂肺。
直接破了音。
尾音在湖面上转了两个弯,惊起几只正在水草里打盹的白鹭。
白鹭扑腾着翅膀,嘎嘎叫着飞远了。
徐凤年闭紧双眼。
满脸期待地等着狂风大作,等着湖水倒灌。
等了足足十个呼吸。
脸上连一丝多余的凉气都没感觉到。
他悄悄睁开左眼。
人工湖面上平静得像面镜子。
别说白云飞,连岸边垂柳上的一片黄叶子都没晃动一下。
半空中的太阳依旧刺眼。
场面干巴巴的。
草丛里几只秋虫“唧唧”叫了两声。
台阶下。
老黄用干瘦的手捂住脸,没脸看自家世子这副丢人现眼的德行。
徐骁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伸手摸了摸鼻子掩饰。
苏玄发出一声嗤笑。
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嚎丧呢。”
他重新解下腰间的木酒葫芦。
“嗓门大就有用,那菜市口杀猪的屠户早成天下第一了。”
徐凤年讪讪地收回手。
脸颊烫得发烧,耳根子一路红到了脖颈。
他抓了抓头发,满脸不服气。
“不对啊苏哥。我刚才心里全想着风了。连怎么刮风的路线都盘算好了。”
他委屈地撇着嘴。
“空有个破壳子。”
苏玄仰头灌了一口绿蚁酒。
“什么是意境?什么是大道?”
他用葫芦底敲了敲木栏杆。
“你肚子里装的全是算计人的弯弯绕绕。想着怎么占便宜,怎么少出力。”
“没那份顺应天地的纯粹,念破喉咙也就是个大号的喇叭。”
徐凤年肩膀塌了下去。
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被一盆冷水浇得稀烂。
他一屁股坐在汉白玉台阶上。
双手托着下巴,揪着石板缝里的一根枯草。
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老天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