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篷马车上。
“噼啪”作响。
雨势太急,像天上破了个大窟窿。
车顶的粗帆布被砸得往下凹陷,积水顺着车檐连成一条线,哗啦啦往下淌。
徽山大雪坪的盘山道上,全是黄泥浆水。
烂泥裹着碎石块,顺着斜坡往下冲。
拉车的驽马打了个响鼻。
前蹄在泥坑里猛地一滑。
马车车厢剧烈颠簸,车轱辘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车厢里。
苏玄靠在软垫上。
这一下颠簸,让他后脑勺直接磕在硬木窗框上。
“咚”的一声闷响。
苏玄揉了揉发红的后脑勺,火气蹭地冒了出来。
“这破路,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掀开粗布车帘的一角。
冷风夹着雨水扑面而来。
几滴冰凉的雨点打在那条发黄的蒙眼布带上,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枯草发酵的酸味,直冲鼻腔。
大雪坪上。
气氛惨烈。
暴雨如注,冲刷着平坦宽阔的汉白玉广场。
排水孔来不及下水,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背。
轩辕敬城站在暴雨中央。
他身上的青色长衫早就湿透了。
紧紧贴在干瘦的身体上,像挂在竹竿上的破布。
鲜血顺着他的眼角、鼻腔、耳朵往下流。
刚流出下巴,就被大雨冲散。
在脚下的水洼里汪成一滩淡红色的血水。
他在烧命。
用自己剩余的几十年寿命作薪柴。
强行点燃气海。
儒家读书人,一步踏入天象境,再一步踏入陆地神仙境。
逆天而行的代价,是形神俱灭。
轩辕敬城原本乌黑的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灰白。
大把大把的头发顺着雨水脱落,贴在脖子上。
头顶上空。
黑色的雷云疯狂翻滚,压得极低。
仿佛一抬手就能碰到云层底端。
粗大的紫色雷电在云层里穿梭游走。
发出刺耳的“嘶啦”撕裂声。
天道震怒,天劫将至。
轩辕敬城对面十步外。
站着个身材魁梧的独眼老头。
轩辕大磐。
老头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任由雨水浇在脸上。
他看着七窍流血的轩辕敬城,裂开嘴笑了。
露出两排发黄发黑的老牙。
“就凭你?”
轩辕大磐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
唾沫砸在水洼里。
“读了半辈子烂书,连鸡都不敢杀,也想撼树?”
他脚下的积水被强横的护体真气生生逼开。
形成一个三尺宽的无雨地带。
连雨点砸进这个圈子,都被震成白雾。
轩辕敬城没有反驳。
他转过头。
看向十几丈外,那个跪在水洼里的紫衣女子。
轩辕青锋。
女孩的头发全贴在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她双膝重重跪在尖锐的石板上。
膝盖早就磕破了皮。
紫色的绸缎裙摆被泥水染得又脏又重。
“爹!”
轩辕青锋扯着嗓子大哭。
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雷声里,显得细碎又绝望。
她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
指甲劈裂了,鲜血混进泥浆里。
“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她拼命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轩辕敬城看着女儿。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温和笑意。
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爹窝囊了一辈子。”
他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雨幕,落在女儿耳朵里。
“今天,得替你扫平这山上的腌臜。”
他转回头。
双手在身前缓缓抬起。
宽大的青衫袖口灌满了风雨,高高鼓胀起来。
天上的雷云随着他的动作,猛地往下一沉。
“轰隆!”
一道闷雷炸响,震得大雪坪的石板发抖。
就在这悲壮到极点的时候。
大雪坪边缘的石阶上。
出现了一把黑色的油纸伞。
苏暮雨单手撑着伞。
黑袍在风雨里猎猎作响。
宽大的伞面挡住了漫天倾泻的大雨。
苏玄走在伞底下。
他左手捏着那个盘得包浆的木头酒葫芦。
右手拄着青竹盲杖。
“笃。”
竹杖点在积水里,溅起一圈小水花。
雨天路滑。
苏玄脚下的布鞋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脚底板猛地一滑。
他身子往后一仰,手在半空胡乱抓了一把。
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苏暮雨眼疾手快。
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重心。
“小心,先生。”
苏玄站稳身子。
甩了甩青衫下摆沾上的泥水点子。
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这鬼天气。”
他抱怨了一句,推开苏暮雨的手。
揉了揉闪了一下的老腰。
两人就这么慢吞吞地走进了大雪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