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坪上。
那团厚重的黑云早就散得干干净净。
金色的阳光像一根粗大的柱子,直直捅下来。
砸在满地的积水上。
晃得人眼睛酸疼。
苏玄转过身。
把手里那把黑色的油纸伞递给苏暮雨。
他没去管跪在地上的轩辕敬城。
也没看远处的轩辕青锋。
“去武帝城。”
他嘴里随便嘟囔了一句。
青竹盲杖点在水洼里。
“笃。”
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
苏玄慢吞吞地往山下的石阶走去。
布鞋早就湿透了,踩在石板上发出黏腻的“吧唧”声。
刚走两步。
脚底下踩到一块长满厚青苔的石砖。
鞋底猛地一滑。
苏玄身子往左边一歪,差点劈个叉。
他赶紧拿竹杖死死撑住地面。
稳住重心。
“这倒霉破路。”
他甩了甩下摆溅上的泥水,嫌弃地骂了一句。
然后重新挺直腰板,晃晃悠悠地继续往下走。
十几步外。
轩辕青锋还跪在水洼里。
紫色的绸裙吸饱了冰凉的泥水,沉甸甸地贴在大腿上。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青衫背影。
看着那条在风里随意晃荡的黄布带。
她慢慢转过僵硬的脖颈。
看向轩辕大磐消失的地方。
那里空空荡荡。
连一撮灰都没剩下,早被大雨冲进了排水沟。
一个称霸徽山几十年、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老怪物。
死得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安静。
轩辕青锋的胸膛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泥水顺着发丝滴进嘴里,又苦又涩。
她猛地回过神来。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算计。
想掌控徽山,想搜刮绝世武功。
想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为了几本破秘籍,为了几个天象境的高手。
她敬畏过,害怕过,甚至绝望过。
现在看看。
全是一堆恶臭的狗屎。
在这个连真气都没动用一丝的瞎子面前。
什么权势。
什么武功。
在这等剥夺天道生机的力量跟前,全是三岁小孩玩泥巴的笑话。
随手写个字,天象境的高手就成了飞灰。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轩辕青锋双手撑着积水。
十根手指用力抠进汉白玉地砖的缝隙里。
“咔。”
右手食指的指甲生生折断。
鲜血涌出来,顺着指尖流进脏水里。
十指连心的疼。
像烧红的铁针,顺着胳膊直接扎进脑门。
她没松手。
反而咬紧牙关,借着这股钻心的疼劲。
从烂泥洼里硬生生爬了起来。
湿透的紫衣裹着她发抖的身子。
她死死盯着快要消失在台阶尽头的那个青衫背影。
眼底那股死灰般的绝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团烧得发烫的野火。
狂热到病态的野心,彻底占据了这双眼睛。
她要追上去。
不是去学什么剑法。
她发誓。
这辈子就算跪在地上给人端茶倒水。
就算当牛做马,被人当狗一样使唤。
她也要爬上这座无敌的大山。
轩辕敬城瘫坐在不远处。
他吐出一口带黑血的唾沫。
看着女儿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喊她的名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徽山这座小庙,再也留不住她了。
山脚下。
青篷马车停在官道旁。
拉车的驽马甩着尾巴,赶走几只绕着马粪飞的绿头苍蝇。
苏玄钻进车厢。
一屁股坐在软垫上。
垫子有点返潮,他嫌弃地挪了挪屁股。
扯下腰间的酒葫芦。
拔开木塞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