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声音从粗布帘子后面飘出来。
苏暮雨坐在车辕上,抖了一下粗麻缰绳。
“驾。”
车轱辘碾压着碎石子,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马车掉头,继续往东边走。
车外头。
老黄牵着那匹瘦得皮包骨的劣马。
一深一浅地踩在泥土道上。
老头今天出奇的安静。
平时这会儿,他早开始哼那不成调的蜀地小曲了。
或者贼眉鼠眼地四处踅摸,看哪块荒地里有野地瓜能刨。
今天没有。
老黄那张满是核桃纹的脸,绷得死紧。
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手里的缰绳。
麻绳把掌心的老茧勒出了一道深沟。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背着那个用破草席卷成的剑匣。
随着走路的动作,剑匣一下一下磕在他的脊梁骨上。
沉甸甸的。
老黄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满是黄泥的草鞋。
嘴唇抿成了一条干瘪的直线。
连徐凤年拿树枝捅他的后腰,他都没给半点反应。
日头慢慢往西边沉。
天边烧起大片的火烧云,红得像血。
秋风刮起来,带着夜晚刺骨的凉意。
官道前方,出现了一家孤零零的破驿站。
土墙塌了一半。
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的烂木梁。
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酒幌子。
在风里拍打着木杆。
“啪嗒,啪嗒。”
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
苏玄提着盲杖下了车。
迈过满是豁口的木门槛,走进大堂。
大堂里充斥着一股陈年油烟味,还有劣质羊肉汤的腥膻味。
他挑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
桌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油垢。
苏玄没在意。
叫店家上了一壶最便宜的烧酒,倒在缺了口的粗瓷碗里。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屋里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芯爆了个火花,“劈啪”一响。
火光照亮了半个桌子。
苏玄端起酒碗,刚凑到嘴边。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走过来。
“踏,踏。”
老黄停在方桌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觍着脸凑上来讨酒喝。
也没有咧着缺门牙的嘴傻笑。
老黄把手伸到背后。
干枯的手指摸到那根系着剑匣的粗麻绳。
手指抖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死结。
麻绳勒得太久,崩断了几根纤维。
他把那个沉重的破草席剑匣取下来。
双手捧着。
慢慢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砰。”
剑匣压在桌上,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桌腿不堪重负,发出“嘎吱”一声残破的呻吟。
苏玄停下喝酒的动作。
把粗瓷碗搁在桌上。
碗底磕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老黄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苏玄,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两排发黄的老牙上下打架。
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扑通。”
老黄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烂木地板上。
膝盖骨砸得木板猛地一震。
震飞了两只在缝隙里爬的蟑螂。
他深深吸了一口屋里浑浊的油烟气。
双手死死攥紧膝盖上的破布裤腿。
指节泛白。
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先生。”
老黄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墙。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老汉……”
他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股铲不平的死意。
“可能没法给您牵马了。”
老黄抬起脸。
那双老眼盯着桌上的剑匣。
又转向苏玄那个懒散的青衫身影。
“我得去一趟武帝城。”
他咬碎了后槽牙,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眼底却烧着一团再也压不住的火。
“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