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武帝城头。
黑色的礁石上,白色的海浪狠狠拍碎。
水花飞起两丈高。
空气里全是又咸又腥的海水味,糊在人脸上黏糊糊的。
王仙芝穿着一身发灰的粗布麻衣。
下摆被海风吹得往后贴,绷出块块结实的肌肉轮廓。
他背着手,站在城墙最外沿。
脚尖悬空。
底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海水。
一甲子天下无敌。
这城头他站了六十年。
底下挑战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海风还是那个海风。
王仙芝觉得有些没意思。
高手寂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发霉的枯燥。
天际线尽头。
一道青色流星突然撕开厚重的云层。
速度太快。
拖着长长的青色尾焰,把暗沉的东海夜空生生切出一条亮缝。
破空声尖锐刺耳,像生锈的铁锯在拉扯空气。
王仙芝抬起头。
满头白发在风中狂舞。
他没有躲。
周身三丈,自然生出一道浑厚无匹的护体气墙。
六十年来,没人能破这层防。
“砰!”
流星撞上气墙。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真气溃散的轰鸣。
那是一张薄薄的黄纸。
纸张边缘被剑气裹挟,锋利得比神兵利器还要邪门。
“嗤啦。”
气墙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响。
就像一块老粗布被人蛮横地从中撕开。
王仙芝引以为傲的无敌气罩,纸糊一般被切成两半。
黄纸毫无阻碍地穿透真气。
擦着王仙芝的左边脸颊飞了过去。
王仙芝脸皮一凉。
几根银白色的断发飘落,掉在黑色的城砖上。
“笃!”
黄纸死死钉在王仙芝身后的红漆木柱上。
入木三分。
纸张尾部还在高频震颤,发出“嗡嗡”的剑鸣。
震得柱子上的红漆扑簌簌往下掉。
王仙芝转过身。
他看着那张纸,眼角猛地抽动了两下。
走过去,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
捏住纸张边缘。
用力一拔。
“哧。”
黄纸被完整拔出,坚硬的木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口。
纸是客栈里最劣质的粗草纸。
上面还沾着一股子刺鼻的墨臭味。
混合着高粱酒发酵的酸味。
右下角,一个淡绿色的酒水印章还没干透。
王仙芝展开信纸。
目光扫向那狗爬一样的草书。
第一行。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轰!
王仙芝脑子里猛地一震。
这根本不是字。
这是被揉碎了塞进纸里的冲天战意。
他仿佛看到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狂客,站在悬崖边仰天长啸。
那股惨烈的悲壮,直接冲进他的气海。
他接着往下看。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字迹里带着化不开的血腥味。
王仙芝胸腔里那颗跳得慢条斯理的老心脏,突然像被擂动的战鼓。
“咚,咚,咚。”
跳得又快又重。
震得他自己的肋骨隐隐发疼。
视线挪到最后一句。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这十个字。
字字带着碾压一切的天道法则。
王仙芝拿纸的右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纸张哗啦啦作响。
他捏着纸张边缘的大拇指,指甲盖翻起。
生生掐出了几道血印子。
六十年的无敌心境。
那口古井无波的老井,被这首《满江红》砸进去一块天外陨石。
激起滔天巨浪。
王仙芝只觉得头皮发麻。
浑身的血液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
老迈的骨头缝里,透出久违的酸痒。
那是遇到真正对手的癫狂。
“哈哈哈哈哈!”
王仙芝突然仰起头。
张开嘴,狂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