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大堂。
满是裂纹的木地板上,覆着一层黏糊糊的黑油垢。
老黄的双膝重重砸在上面。
“砰。”
一声闷响,震得桌腿根部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徐凤年正跨坐在一条长条板凳上。
手里攥着个发硬的冷馒头。
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听到“赴死”这两个字。
他喉咙猛地一滚。
一大块干面团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咳……咳咳!”
徐凤年憋得满脸紫红。
他扔掉手里的半个馒头,馒头滚进桌底下的烂泥洼里。
沾了一层黑灰。
他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
喷出几块带唾沫的面渣子,总算把气喘匀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板凳上翻下来。
一头扑向老黄。
双手死死抱住老黄那条干瘦的胳膊。
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抠着灰布袄子的袖管。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大片青白色。
指甲甚至掐进了布料底下的肉里。
“老黄你发什么疯!”
徐凤年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声音在漏风的大堂里来回撞击。
他眼眶瞬间红透了,眼泪在眼窝里打转。
“去什么武帝城!回北凉!少爷我养你一辈子!”
老黄偏过头。
看着死死抱着自己的世子。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缺了门牙的嘴巴里,漏出一股子旱烟味。
老黄伸出另一只手。
粗糙的手背在徐凤年手背上拍了两下。
像是在安抚一头炸毛的小狗。
“少爷。”
老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蜀地口音。
“三十年了。老汉我这心里,憋得慌。”
他反手摸向背后的破草席剑匣。
手指在粗糙的草席边缘来回摩挲。
指腹蹭着扎手的草茎。
“当年在武帝城头。”
老黄眼皮耷拉着,目光看着地上的油垢。
“我把剑留在那了。把胆子也留在那了。”
他深吸了一口客栈里浑浊的油烟气。
胸膛起伏。
“那是我这辈子的心魔。”
徐凤年拼命摇头。
乱糟糟的头发跟着乱甩。
发丝甩在老黄的脸上。
“打不过就不打!剑丢了少爷我给你买十把!买一百把!”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把眼泪和黄泥抹匀了,弄成个大花脸。
“王仙芝那是怪物,你去就是送死!”
老黄固执地摇了摇头。
脖子梗得很硬。
“明知打不过,也得去。”
他把胳膊从徐凤年手里一点点抽出来。
在地上重新趴好。
额头贴着油腻的地板。
“剑客的剑,得自己拿回来。”
徐凤年急得直跺脚。
草鞋在木地板上踩得梆梆响。
他张开嘴还想再嚎。
“吵死了。”
靠窗的方桌旁,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抱怨。
苏玄盘腿坐在条凳上。
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酒碗。
宿醉的脑袋本来就一抽一抽地疼。
这两人又哭又嚎,吵得他太阳穴的血管直跳。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手腕一翻。
“啪。”
粗瓷酒碗重重搁在油腻的桌面上。
几滴浑浊的烧酒溅出来。
滴在黑色的污垢上。
苏玄抓起靠在腿边的青竹盲杖。
“笃,笃。”
盲杖在木地板上敲了两下。
声音清脆,强行打断了徐凤年的哭声。
苏玄偏过头。
发黄的布带对着跪在地上的老黄。
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送什么死。”
他语气里满是嫌弃。
“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剑九。”
苏玄用竹杖指了指老黄背后的剑匣。
“死气沉沉。拿去劈柴都嫌钝。”
他打了个酒嗝。
酸涩的酒气飘了过来。
“别说跟王仙芝打,你连他身前三尺的护体真气都刮不破。”
老黄被骂得低下头。
干瘦的肩膀塌了下去。
下巴快要戳到胸口上。
徐凤年一听这话,顾不上哭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
双腿发软,踉跄着窜到苏玄桌前。
“苏哥!你那么大本事,你帮帮老黄啊!”
徐凤年两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探。
木桌被他压得发出一声呻吟。
“你连大雪坪的老妖怪都能秒,王老怪肯定也不在话下!”
苏玄掏了掏耳朵。
弹飞指甲上的耳灰。
“我欠他的?凭什么去给他当打手。”
徐凤年脸一垮,肩膀瞬间缩了回去。
像个被扎破的猪尿泡。
苏玄摸了摸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