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马车调了个头。
车轱辘压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马车一路往东南方向赶。
龙虎山后山。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阴气极重。
空气里飘着一股烂松针混着烂泥的酸腐味。
湿冷的水汽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徐凤年坐在车辕上,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沾着泥的麻布单衣。
双手死死拽着粗麻缰绳。
“吁——”
徐凤年用力一扯。
拉车的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湿滑的青苔上刨了两下。
马车稳稳停在了一片茂密的黑松林外。
苏玄在车厢里伸了个懒腰。
骨头发出几声滞涩的脆响。
他伸手掀开粗布车帘。
一只脚先跨了出来,踩在车辕的横木上。
木头上长了青苔,滑得很。
苏玄鞋底一滑,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歪。
他赶紧伸手扒住车门框,这才没一头栽进泥水坑里。
“这破地方,连个落脚的干地都没有。”
苏玄皱着眉头抱怨。
他站稳身子,用青竹盲杖点了点地面。
“笃。”
确认是硬地,这才慢吞吞地跳下马车。
刚站稳。
松林里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踏踏踏。”
踩断枯枝的声音连成一片。
几十个穿着黄布道袍的龙虎山天师,从林子深处冲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胖道士。
他手里捏着一把雷击木剑,跑得气喘吁吁。
脑门上全是明晃晃的油汗。
“什么人!敢闯龙虎山禁地!”
胖道士扯着公鸭嗓大喊。
唾沫星子喷在半空。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眼睛蒙着黄布条的青衫瞎子。
胖道士心里一突。
这几天江湖上关于瞎眼剑仙的传闻,早传疯了。
但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跨出一步。
“结阵!”
他大吼一声。
几十个黄袍道士迅速散开。
脚底下踩着天罡北斗的步法。
手里的木剑齐刷刷指向苏玄。
几十股道家真气连在一起,在半空中结成一张无形的真气大网。
封死了苏玄前方的所有路。
苏玄站在原地。
他连盲杖都没抬。
只是伸手解下腰间的木头酒葫芦。
大拇指挑开木塞。
“啵。”
他仰起脖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喝得太急,几滴酒水顺着嘴角漏出来。
滴在洗得发白的青衫领口上。
苏玄嫌弃地扯了扯湿乎乎的衣领。
他咽下酒液。
喉结滚动。
对着前面那几十个严阵以待的道士。
张开嘴。
“呼——”
一口浓烈的酒气,从他嘴里吹了出来。
带着一股刺鼻的高粱发酵味。
酒气一出嘴,瞬间化作一股平地卷起的狂风。
狂风呼啸。
直接撞上了那张无形的真气大网。
“哧啦。”
就像是烧红的铁片烫穿了薄纸。
几十个道士引以为傲的护山阵法,当场碎得干干净净。
酒气去势不减。
狠狠撞在胖道士的胸口上。
胖道士只觉得像被一头发疯的野牛撞中。
双脚直接离地。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三丈远。
重重砸在松树干上。
后面的几十个道士也没好到哪去。
被这股酒气狂风吹得人仰马翻。
黄道袍在风里乱卷。
一个个摔进旁边的半人高的杂草堆里。
压断了大片枯草。
“哎哟……”
草丛里传出一片痛苦的呻吟声。
胖道士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在烂泥里挣扎了两下,想爬起来。
双腿一软,又重重跌了回去。
再也爬不起来了。
苏玄没去看草丛里的这帮废物。
他拄着青竹盲杖。
慢吞吞地往黑松林深处走。
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穿过松林。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潭。
潭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深黑色,深不见底。
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连一片落叶掉上去,都会瞬间沉底。
这里冷得出奇。
潭边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苏玄停在深潭边。
黄布条正对着黑漆漆的水面。
虽然蒙着眼,但他身上的剑意感知,早就穿透了水层。
深潭水底。
老道士赵黄巢正盘腿坐在水下的淤泥上。
他闭着眼睛,灰白的头发在水里像水草一样飘荡。
水压根本碰不到他的皮肤。
赵黄巢双手虚握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