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航道第74号公共信标。
它是个服役了上千年的老古董。
圆柱形的金属外壳上坑坑洼洼。
挂满了微陨石撞击留下的浅坑。
三面太阳能接收板断了两面。
它孤独地漂浮在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的外围边缘。
这里是一条繁忙的公共星际航道。
它唯一的任务,就是记录过往船只的引力波数据。
然后打包,同步到银河网络。
就在十分钟前。
信标的光学镜头捕捉到了一阵刺目的强光。
那是几百艘海盗战舰同时开火的武器光束。
红的、蓝的、紫的能量束在真空中交织。
信标内部的低级AI迅速做出反应。
判定为“区域性武装冲突”。
它自动开启了最高分辨率的视频录制功能。
镜头对准了那片闪烁着火光的空域。
没有发生爆炸。
也没有金属残骸飞溅。
镜头里,只出现了一堵暗蓝色的墙壁。
墙壁占据了所有的画面空间。
然后,墙壁向后划了一下。
视频画面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是空间被极度压缩后产生的引力畸变。
光学镜头的外层石英玻璃承受不住压力。
裂开了几道细密的缝隙。
但它依然忠实地记录着眼前的景象。
几百艘战舰,被那片暗蓝色的侧鳍轻轻一扫。
压成了一张厚度不到一毫米的金属薄膜。
薄膜在太空中无声地飘荡。
上面糊着红色的血肉和黑色的机油。
接着,那堵墙壁的深处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像是一张深渊巨口旁边的腮裂。
一股定向量子吸力卷起那张金属薄膜。
金属薄膜打着卷,擦过一排堪比行星大小的齿缝。
精准地剔出了一块矿石残渣。
然后,连同残渣一起被深渊咽了下去。
录像结束。
墙壁游出了信标的光学探测范围。
星空重新变成了死寂的黑色。
信标的AI处理芯片运转到了物理极限。
外壳散热片喷出一股白色的废气。
它把这段十二秒的原始视频,打包成高密度的压缩数据流。
打上了红色的“最高危险等级”标签。
通过超空间通讯阵列。
直接发送到了银河网络的公共主干节点。
银河网络的主干服务器。
建在天狼星系的一颗戴森球表面。
这里常年保持着绝对理智的数据吞吐。
哪怕是两个星系开战,数据流也不会产生太大的波动。
但今天,理智崩溃了。
那段十二秒的视频一上线。
最初,只有几个值班的星际领航员点开。
三分钟后。
播放量突破了一百亿。
五分钟后。
数据曲线像是一把垂直向上的利剑。
一头捅穿了服务器的最高承载阈值。
戴森球表面的液氮冷却池沸腾了。
白色的雾气冲上几千米的高空。
警报红灯把半个机房映成了刺眼的血色。
天鹅座的一个星际贸易空间站里。
全息大屏幕前挤满了各个种族的智慧生物。
原本喧闹的酒吧,此刻安静得能听见换气扇的轴承摩擦声。
一个长着四只手的塔斯克族商人,站在吧台前。
手里端着一杯蓝色的高纯度合成酒。
视频播到战舰被压成金属薄片的那一秒。
商人的手指松开了。
厚重的玻璃酒杯砸在金属地板上。
碎成了一地的玻璃碴子。
蓝色的酒液溅了他一裤腿。
一块尖锐的玻璃弹起来,扎进他没有穿鞋的左脚背。
绿色的粘稠血液流了出来。
顺着脚趾滴在甲板上。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去捂伤口。
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大屏幕。
眼皮外翻。
眼球上的黏液都干涸了。
他连呼吸都忘了。
胸腔瘪在那里,一动不动。
银河系联邦总部。
位于银河系中心的最高议会厅。
这里平时灯火通明,争吵声和利益交换声永远不会停歇。
但现在。
顶部的照明灯全关着。
巨大的环形黑曜石会议桌旁。
坐着几十个高等文明的领袖。
没有人说话。
整个房间里,只有粗重且急促的喘息声。
角落的阴影里。
一个章鱼形态的硅基生物坐在特制的恒温椅上。
它的八条触手死死绞在一起。
绞成了一个复杂的死结。
绞得太紧,紫色的高压体液顺着吸盘往下滴。
滴在黑曜石桌面上。
砸出“嗒、嗒”的黏糊糊的轻响。
会议桌正中央。
那台军用级全息投影仪亮着幽蓝的光。
光束打在天花板上。
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着那段十二秒的视频。
没有解说,没有背景音。
只有纯粹的视觉画面。
暗蓝色的侧鳍。
扁平的战舰薄膜。
令人绝望的剔牙动作。
幽蓝的光打在这些星际霸主的脸上。
照亮了一张张惨白如纸的面孔。
联邦首席天体物理学家,凡尔纳。
他站在投影仪旁边。
他是个碳基类人生物,头颅硕大,皮肤干瘪。
脑门上光秃秃的,只在后脑勺留着一小撮灰色的短毛。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无菌科研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
凡尔纳伸出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