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颗被取出来的心去了哪里,父亲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的身体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有时候她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别的东西,有四条腿,或者很多条腿,有皮毛,或者鳞片,有时候甚至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雾一样飘来飘去。
梦里的感觉很奇妙,她能闻到空气中每一丝气味,能听到几百里外蚂蚁搬家的声音,能感觉到大地的脉搏在脚下跳动。
但每次醒来,她都不记得梦的内容了,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跑了一整夜。
父亲说那是正常的,是她变强的表现。
她相信父亲。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鹊瑶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那个人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土地,步伐均匀而有力。
他的五官和鹊瑶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同样是黑白分明、亮得有些过分的那种。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鹊瑶的眼神是天真的、灼热的、毫无防备的,而他的眼神是冷的、沉的、像是时刻在打量什么东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袖口和下摆都打了补丁,但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
他叫凌河,十五岁,是牛郎的儿子,鹊瑶的哥哥。
“哥哥!”
鹊瑶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一把抱住来人的胳膊。
但她的拥抱方式很奇怪,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扑上去用力掐了一把,指甲甚至陷进了对方的皮肉里。
这是她表达亲昵的方式。
父亲教她的,爱一个人就要用力,用力到对方感到疼,那才叫真爱。
凌河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没有躲开,甚至没有表现出疼痛。
他只是很自然地抬起另一只手,将鹊瑶掐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力道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他问。
“爹爹说一个月后我们要去天上接娘亲了!”鹊瑶大声宣布,像是怕全世界听不到似的,“哥哥你不高兴吗?”
凌河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复杂,像是一潭深水下面翻涌着暗流,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高兴。”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当然高兴。”
鹊瑶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钟,忽然皱起眉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哥哥你这个人真没意思,高兴都高兴得不好看。你看看我,高兴就要笑出来,就要跳起来,就要叫出来!你这样憋着,谁知道你高兴不高兴?”
凌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不真实,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弧度,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过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但就是缺少了什么东西,缺少了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滚烫的、鲜活的东西。
鹊瑶撇了撇嘴,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从小就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很奇怪,从来不跟她打架,从来不打她,甚至在她主动“爱”他的时候也不还手。
她觉得这很不对劲,父亲说了,爱是相互的,你打我,我就应该打你,这样才公平。
可哥哥从来不还手,那不就意味着他不爱她吗?
她问过父亲这个问题。
父亲摸着她的头说:“你哥哥啊,他的心是冷的。囡囡不要学他。”
她记住了。
所以她越来越不喜欢哥哥,因为他不够爱她。
但同时她也有些同情哥哥,因为一个人心是冷的多可怜啊!
不像她,她的心虽然被换成了黑珠子,但她觉得自己的心是热的,很热很热,热到快要烧起来了。
“对了哥哥,”鹊瑶忽然想起一件事,凑近了小声说,“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