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最后一顿,明天还有。”
“明天有没有,谁说得准。”花灵龙说。
辜战在旁边坐下,想了想,也把手里的饼干撕成了小块。
两人就这样蹲着吃。
花灵龙忽然剥开自己的那份,递了一半过去。
“前几天你救了我那次,我没谢你。”
“不用。”
“我知道不用。”
“那我就吃。”辜战接过来了。
很多年之后如果有人问起他们,这些天他们到底经历过什么。这两个人大概说不出什么漂亮的战功和壮烈的片段,大概只能想起来,那天晚上,在操场角落里,他们这样分了一块饼干。
——
夜深一些的时候,有两三个人去了避难所旧址外面。
那里原来只是一段荒坡。
现在什么都不剩,只有几处矮下去的残痕,边上有一棵没烧尽的树,劈了一半,另一半还活着,枝头挑着几片叶子,在夜风里微微动。
厉嫣嫣站在那里。
她本来就是负责安抚情绪和恢复的工作,几十天下来,见过无数张发青的脸、无数次扶着断壁晕过去的人、无数次有人在昏死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她一向温柔,谁都没见她哭过。
那一夜,她也没哭。
只是把手轻轻放在那棵树没被烧死的半边树干上,站了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以后还会再长出来的。”
说完,转身走了。
——
接近拂晓。
汪大东回到了大阵核心,坐下的时候,背后传来一点动静。
是老盟主灸舞。
他今日罕见地没穿盟主披风,只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衣,走过来时脚步很轻。
“睡不着?”
“睡不着。”
“正常。”
灸舞坐下来,跟他并排。
两人都没第一时间出声。头顶上是满天星斗,清得不像话。金时空的天空从未像今夜这样干净,没有雾,没有裂隙,没有灰。
“盟主。”
“嗯。”
“你觉得,我们赢的几率有多大。”
灸舞没马上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你是盟主。”
“正因为我是盟主,我才不敢给你一个假的数。”他声音很轻,“我一说多少多少,那是拿别人的命在讲价。”
“我能说的是别的。”
“说吧。”
灸舞抬头看着天。
“我握十二时空的法则,算了很多年。法则这东西算得出力量,算得出损耗,算得出阵表的走势,算不出人。”
“人这一点,它永远算不出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大东。
“八十七天之前,我要跟你们说一句‘用战力和混沌比,一分胜算都没有’,那是实话。”
“可这八十七天里,我看到你们把不可能的东西一点一点做出来。挤出来的光,能顶上一整片阵地。阵法是空的,人是实的。”
“我算到最后,算不出的那一部分,就在你们身上。”
“所以我不给数字。我只说一句。”
“愿赢。”
大东没有说话,他抬起头,也看天。
“够了。”
——
天要亮的时候,那个夜里在营地里搭的一个小台子上,有几盏灯一直没灭。
那是临时安置点,还有一小部分孩子在睡着。
有个小女孩醒得早,从帐篷里攀出来,抱着一块饼干,安安静静坐在灯下。
守夜的战士走过去,弯下腰问她想做什么。
女孩想了想,说:“我想看太阳。”
“太阳快出来了,往那边等。”
女孩拖着鞋子走到台边,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东边。
她身后不远处,那个守夜的战士站着没走,也一起等。
帐篷里还有别的小孩在翻身,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梦话。
远处,营地里到处有影子在动。
有人起身了,有人在擦剑,有人在捧着一碗水慢慢喝,有人在轻声交谈,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也就是这一会儿,天边开始有了一丝极细的光。
不是很亮,是一层很薄很浅的鱼肚白,从云层下面渗并出来,一点一点把水汽熬散。
接着是金红。
整片地平线缓缓亮起来,比过去几十天里任何一次的晨光都更清楚,也更厚。
那天早晨的太阳,从远处山脊后面慢慢抬了起来。
——
几乎与此同时,阵心处的守源大阵极其微弱地颤了一下。
不大,但很清晰。
不是从内部震的,是从外面起的。
灸舞立刻站了起来,抬头。
大东也站了起来。
整个营地的声音一下停了。
远处天穹之上,那片曾经被强行封堵住的虚空深处,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黑色裂口。
它没有像以前那样猛然撕开,而是极其缓慢、极其宁静地,一点点展开。
如同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拉开。
拉开的同时,一股从未有过的压迫感落了下来。
沉、空、冷。
不是浓雾,不是黑气,是那种纯粹的空。那下面所有东西,只要被那点空罩进去,就会消失。
远处几片云飘过去,飘到这裂口下面,就不见了。干干净净,没有痕迹。
混沌本尊。
它没有完全推出全部力量,只先拉开了极小的一角,让十二时空看一眼,确认一下。
这一角,已经足够。
营地瞬间响起了一连串低低的抽气声。
帐篷里,那个看太阳的孩子也看到了,她抬起手指向天的另一侧,问守夜的战士:“那边,那个是不是要下雨了。”
战士看了一眼,那把黑色裂口周围,天空开始变暗。
他沉默了一息,蹲下来,说了句不骗人的实话:
“不是下雨。”
“那是什么。”
“是我们要去挡住的东西。”
小女孩哦了一声,想了想,又点点头,继续看向日出那一边。
——
守源大阵的光,在那一刻,没有熄灭,反而缓缓亮起。
比昨天更温润,比前天更厚。
在所有强者的心念之下,那团光聚而成形,一圈一圈往上攀,撑起了整片天空最后一道防线。
汪大东走到阵心位上,站住。
王亚瑟、丁小雨在他身边落位。雷婷、辜战,独孤万钧,厉嫣嫣,止戈,花灵龙,那个谁,十个人依次归位。
再往外,是五虎将、血族战士、铁克禁卫军、各时空守界者,层层叠叠,如同山岭。
头顶的裂口还在缓慢地变宽。
背后,金时空的人间,还在早晨的阳光里,安静着。
大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东边。
那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他再回头,面向前方。
“各位。”
他的出声只有两个字,声音不高,几乎只是说给自己听:
“站好。”
整片星空之下,万千人齐齐站定。
终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