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批秋粮进城,比运输队任务单上排的日子早了两天。
天刚亮,粮站外已经排了十几辆板车。麻袋平码在仓墙下,袋口露出晒干的玉米须。保管员提着马灯点车,愿意搭手扛包的站左边,只拉不扛的站右边。昨日还在煤店缝破袋的人排在左边第三个,铺盖卷压在车板底下。
有两辆车来得更早,车脚索性在墙根睡了一夜。露水打湿铺盖边角,起身时先把褥子翻过来搭在车栏上。仓门每开一次,里面便涌出谷物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扛包的人用湿布蒙住口鼻,肩头垫着折成四层的旧麻袋。
灵活车脚平日各守一处街口,如今车把挨着车把排成一线。谁的车轮铁箍松,谁的车板有裂缝,保管员当场挑出去。整日钱稳,仓库也不肯把粮袋交给一辆半路散架的车。
苏若雪从巷口经过时,他已经套上车袢。
“今日也在这儿?”他问。
“不找你。你上回说九月接整日活,我记着。”
“那就成。粮一进仓,我未必日日有空。”
保管员叫到他的车。他将两只破口麻袋移到一旁,车板很快压上六袋玉米。车轮往下一沉,他低头顶住车把,跟着前车进了仓门。
苏若雪继续往机械厂走。
黄瓜晚茬尚未下来,两家食堂改问土豆。机械厂当日要一百六十斤,食品厂要一百四十斤,都是前一天看过样货后报的数。土豆耐放,东郊菜队按每斤四分卖,食堂按六分五厘收。三百斤若全送完,毛差七元五角。
机械厂采购员把钱和空麻袋放在后门:“十点以前到。今天做土豆烧肉,过了切菜时辰,我只好从菜店补。”
“一百六十斤,数不变?”
“按簿上的数。你若车紧,早些说,别等肉下锅。”
食品厂那边也等一百四十斤。吴师傅把两只大木盆刷净,土豆送到便要削皮,中午前一刻都耽误不得。
两个买主都在,货也在菜队地窖口。
缺的是同一辆能在十点前走完两处的板车。
菜市东口第二根木柱旁,那辆备用板车还在。车脚刚从装卸场回来,车板上沾着谷壳,左肩的布衫磨出一片深汗印。他把一块写着车号的木牌塞进腰带,午后凭牌回粮站排第二轮。
“我今日能走一趟。”他听完两处斤数,先问方向,“机械厂在东,食品厂在西南。先东后西,午后点车赶不上。”
他把右侧车轮抬起来转了半圈。铁箍经过一处磨薄的地方,发出轻微刮擦。入冬前这只轮子得重新包铁,车行开价三元多;只靠八九角的零活,扣掉吃饭和补绳,一个月未必能完整存下修车钱。
“粮站若连做二十日,我能先把轮箍钱挣出来。”他放下车轮,“你这边哪日有、多少斤,全看食堂和菜队。我不能为一张还会改的纸空着半日。”
“三百斤一车装,十点前送完呢?”
“你过秤快,路上也得一个多钟头。两处各验一次,卸一次,空麻袋还要归。粮站午时点第二轮,木牌晚了便给后头的人。”
他从腰带里抽出木牌。背面用粉笔写着“十二”,代表今日第十二辆。排到这个位置,他清早替仓库抬了两袋粮,又交了五分占位钱。若为苏若雪绕去机械厂,木牌不会替他留到下午。
“只走食品厂呢?”
“菜队出来往西南,送完正好从粮站后门回。一百四十斤,一元。空袋我替你带回菜队,午后再还。”
“机械厂那一百六十斤,你也不接?”
“接,就丢今日粮站的半日。你给不到一块五,还不管饭。”
他说完把木牌插回腰带,等苏若雪决定。车是他的,粮站也是他清早排来的位置。她多给几角可以抢下半日,却会把一百六十斤土豆的利润全贴进车脚钱里。
苏若雪把机械厂那张纸从布包里取出来。
“你九点到菜队,只走食品厂。一百四十斤,一元。等秤和空袋合在这一趟里。”
“过半个钟头另算。”
“过半个钟头另算。”
她没去菜队先买货,而是返回机械厂。
从菜市到机械厂要穿过东街。她走得比七月慢,腹部坠着分量,石板坡上每隔一段便停在屋檐影子里歇一会儿。若她能跟着车脚推一把、再赶一段近路,三百斤或许还能硬塞进两个时辰;如今这样的“或许”已经不在她能拿来许给食堂的东西里。
她赶到后门时,裤脚沾了一层路灰,手中的一百六十斤纸条却仍干净。货没买,车没装,最终的代价只是把一张订单交还出去。
采购员已经让帮厨磨刀,案板旁的猪肉切成了方块。苏若雪把那张一百六十斤的纸放回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