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救……我母亲吗……】
声音消失了。
静默库内,只剩下线路中轻微的电流杂音。
卡尔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刚才那句话,与无畏机甲此前说过的内容完全不同。
为了帝皇。
为了五百世界。
第十三军团。
这些都有可能被记录在军团档案、战场通讯或者机体的身份数据中。
可一个孩子为了母亲求药时说过的话,不可能出现在任何帝国档案里。
更不可能被写入一台无畏机甲的识别程序。
静默库外。
维斯塔-9重新转过身。
他身后的守卫机械也全部停止移动。
猩红色电子义眼快速闪烁,大量数据在他的视野中交替出现。
【重复刚才的声音。】
无畏机甲没有回应。
【重复。】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两只观察镜已经完全熄灭。
仿佛刚才那句带着恐惧的询问,只是所有人共同产生的错觉。
维斯塔-9抬起齿轮权杖。
【调取声音记录。】
静默库上方,立刻响起了刚才的声音。
【母……亲……】
【药……】
【能救……我母亲……吗……】
声音被连续播放了三遍。
每一个停顿。
每一次电流扭曲。
甚至连最后那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喘息,都被完整保存。
维斯塔-9看向卡尔。
【你的判断。】
卡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来到无畏机甲身旁,打开右腿后方的检查盖板。
那块已经烧焦的黑色甲壳,仍然卡在神经接口与逻辑单元之间。
【刚才的声音,不是从机体储存单元中读取出来的。】
【依据。】
【它说话时,逻辑单元没有运行。】
卡尔指向旁边一根已经熔断的线路。
【声音信号是从神经接口传出的。】
【它先让语音模块产生了电流,然后才发出声音。】
【顺序反了。】
正常机器是先从数据中读取内容,再将内容转换成声音。
可刚才却是神经接口先出现反应。
然后整台机器才被迫将这种反应翻译成了语言。
就像一个人先做梦。
醒来后,才试图说出梦里看见的东西。
维斯塔-9缓缓走入静默库。
厚重的大门再次关闭。
【如果声音来自生物神经接口,这块组织中就必须保存完整记忆。】
【不可能。】
卡尔直接否定。
【黑色甲壳只是连接星际战士神经系统与动力装甲的器官。】
【它不是大脑。】
【无法储存一个人的完整人生。】
【但它刚才说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档案记录的句子。】
【所以问题不在它储存了什么。】
卡尔看向那块黑色碎片。
【而在它曾经接触过什么。】
维斯塔-9电子义眼中的红光,微微收缩。
【继续。】
【这块组织曾经与某个人的神经系统连接。】
【它接收过疼痛、动作、情绪和战斗命令。】
【正常情况下,这些信号会在离开身体后立刻消失。】
【可它被安装进了机魂接口。】
卡尔伸手,却没有直接触碰碎片。
【机器不断重复读取这些已经不存在的信号。】
【一次。】
【一千次。】
【一百万次。】
【最后,某些最强烈的东西,在机魂中留下了痕迹。】
维斯塔-9问道:
【你认为,这是残留记忆?】
【只是推测。】
【验证它。】
卡尔转头看向他。
【我需要设备。】
【列出需求。】
【独立能源核心。】
【三级神经信号读取器。】
【隔绝外部数据连接的测试台。】
【一具未写入行为程序的空白机仆脑组织。】
维斯塔-9停顿了一秒。
【前三项允许。】
【最后一项驳回。】
【为什么?】
【如果其中存在亚空间污染,你会制造出第二个污染源。】
卡尔没有继续坚持。
【那就再给我一台无法联网的逻辑机。】
【允许。】
【你有十二个标准小时,完成第一次判断。】
【七天期限呢?】
【如果十二小时后,你仍然无法证明它不是憎恶智能或亚空间污染物。】
维斯塔-9看向无畏机甲。
【七天期限将失去意义。】
……
一个标准小时后。
静默库中央,多出了一座临时测试台。
无畏机甲的主体仍然没有接入能源。
卡尔只将语音模块、逻辑单元和那块黑色甲壳连接到了测试设备。
三套系统彼此独立。
任何一套出现异常,另外两套都会立刻切断连接。
维斯塔-9站在测试台另一侧。
四名守卫机械分散在周围。
武器始终对准卡尔和无畏机甲。
【第一项测试。】
卡尔拿起一块数据板。
【是否具备学习能力。】
他将一段从未存在于机体数据库中的数字,传入逻辑单元。
【七。】
【十七。】
【三十一。】
【六十四。】
【一百二十八。】
数字连续播放了十遍。
卡尔切断信号。
等待一分钟后,他重新启动语音模块。
【重复刚才听见的内容。】
没有回应。
【七。】
无畏机甲依旧沉默。
【十七。】
观察镜没有亮起。
【数字序列。】
没有任何变化。
维斯塔-9说道:
【学习测试失败。】
【正确。】
卡尔在数据板上记录下来。
【它没有保存新信息。】
【不能证明它不是憎恶智能。】
【但至少说明,它没有表现出成长能力。】
卡尔关闭第一套设备。
【第二项测试。】
【记忆触发。】
他没有立即输入新的数据。
而是将无畏机甲此前出现过的几个词,依次播放。
【第十三军团。】
无畏机甲毫无反应。
【极限战士。】
观察镜亮起了一瞬,又迅速熄灭。
【帝皇。】
嗡——
机体内部传出一声低沉震动。
已经没有能源的右臂接口,竟然轻微转动了半度。
【为了帝皇……】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蓝星直播间内,不少人立刻激动起来。
“它有反应!”
“说到帝皇,它就醒了!”
“这和奥克斯先祖一模一样!”
“奥克斯先祖已经死了,它只是保存了奥克斯先祖的记忆!”
“可是机器真的能保留一个人的信仰吗?”
卡尔无法看见弹幕。
他只是继续测试。
【五百世界。】
【为了……五百世界……】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更加稳定。
【安斯奥尔。】
话音落下。
轰!
无畏机甲内部突然传来剧烈碰撞。
测试台上的神经信号曲线瞬间冲到最高。
两只猩红色观察镜同时亮起。
【叛……徒!】
【安斯奥尔!】
【我会……杀了你!】
强烈的电流顺着线路冲入测试设备。
第一套保护装置当场烧毁。
守卫机械立即抬起武器。
【检测到攻击意图。】
【执行紧急净化准备。】
【不要开火!】
卡尔迅速切断语音模块。
可无畏机甲依旧在震动。
哪怕没有能源。
它的内部,也不断传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仿佛有一个人被困在空无一物的石棺中,正在疯狂撞击四周。
蓝星直播间。
无数观众再次想起了奥克斯与安斯奥尔最后的战斗。
“它连安斯奥尔都记得!”
“而且它知道安斯奥尔是叛徒!”
“这还不能证明它是奥克斯吗?”
“不能。”
夏之秋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通过直播设备,传入所有观众耳中。
“真正的奥克斯已经死了。”
“这台机器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它只是听见某些名字以后,重复奥克斯当时最强烈的情绪。”
听见帝皇。
它表现出忠诚。
听见五百世界。
它重复战斗誓言。
听见安斯奥尔。
它只剩下愤怒与杀意。
这不像一个完整的人。
更像是奥克斯的人生被打碎以后,只剩下了几个最深的伤口。
……
静默库内。
震动逐渐减弱。
神经信号曲线也重新回落。
卡尔更换被烧毁的保护装置。
【它没有分析安斯奥尔是谁。】
【也没有描述与安斯奥尔有关的记忆。】
【只是产生攻击反应。】
维斯塔-9说道:
【与你先前的判断一致。】
【还不够。】
卡尔重新看向测试台。
帝皇。
五百世界。
安斯奥尔。
这些全部属于奥克斯成为星际战士以后,最重要的记忆。
但刚才那句关于母亲的话,却来自更早以前。
来自他还没有接受基因改造。
甚至还没有安装黑色甲壳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