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院子里,几个老人正沿着那圈塑胶跑道慢慢走,一个护工拎着水壶跟在后面。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孙德茂盖着毯子的膝盖上。
武平安等着,没有催。他在殡仪馆见过太多这样的沉默——家属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的时候,你不能问,你得等他自己开口,因为要说的那句话他得先在心里过一遍才敢往外拿。过了大概三分钟,孙德茂开口了。
“你想知道什么。”
“那天夜里,是谁让您背过去的。”
老人的右手在扶手上摩挲了两下,那块塑料皮早被他磨得发亮了:“不知道名字。”他说。
“那您总看见人了。”
“没看见。”
“一个人都没看见?”
孙德茂缓缓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像是脖子里有什么零件锈住了:“我到的时候天就黑了,仓库那片没路灯,就门口挂着一个大灯泡。”他说,“他们让我站在灯泡底下那张桌子跟前,桌子上摆着一沓单子。”
“然后呢。”
“然后有个人在我后头,一张一张往我手边推。”
武平安往前倾了一点:“他在您后头?”
“一直在后头。”孙德茂说,“我签完一张,他把那张抽走,再推过来一张。中间隔一会儿,我听见外头车走了,他就再推一张。”老人的声音很低,吐字很稳,像是这段话在心里排练过很多年,“一整夜,二十张。”
“您没回头看过?”
孙德茂沉默了一下:“我回过一次。”他说。
窗外那圈跑道上,走在最前面的老人停下来喝水,护工把水壶递过去,又替他把外套的领子翻好。
“第几张的时候。”武平安问。
“第十四张。”老人说,“我签得手酸,我把笔放下,我说孙某人得歇一歇。”
“然后您回头了。”
“我扭了半个头。”孙德茂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就这么点儿。”
“您看见什么了。”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一双鞋。”
武平安的呼吸慢了下来:“什么鞋。”
“布鞋。”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武平安整个后背都绷紧了。他两只手压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您看清了?”
“就看见个鞋面。”孙德茂说,“灯是从上头照下来的,我扭着半个头,只能看见地上那一块。”
“新的旧的。”
“旧的。”老人说,“沾了泥。那天下过雨,地上化了雪,泥浆子有半寸厚。”他顿了顿,“那鞋后跟,磨偏了。”
武平安在椅子上坐着,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这样一双鞋,他这一个月里已经碰上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常伯,说十九年前换记录那天,三个人里有一个穿布鞋的,后跟磨偏了一大块,雪地里进来鞋底印子是斜的;第二次是他自己看见的——乔满仓蹲在城西那个菜地里拔草,脚上那双磨偏了后跟的布鞋,从头到尾没换过。
现在是第三次,而这一次的时间,比前两次都早。
“孙老。”
“嗯。”
“那个人在您后头,他跟您说过话吗。”
孙德茂点了点头:“说过。”
“说什么。”
老人抬起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雾,可是那一刻里头有东西很亮:“他说,”孙德茂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孙叔,您签这儿。”
武平安愣住了:“孙叔?”
“他一晚上叫了我二十回。”老人说,“每一回都是这一句。孙叔,您签这儿。”
“他的声音——”
“年轻。”孙德茂说,“二十出头,最多二十三四。”老人的右手又开始在扶手上摩挲,“说话很客气。他每次递单子过来,都先说一句孙叔。他不催我,我签慢了他也不催。”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一整夜,他就跟我说这一句。”
武平安坐在窗边,脑子里在飞快地算一件事:二十年前,二十三四岁,那么现在四十三四。
乔满仓今年四十三。他十四岁在码头扛包,二十二岁开了第一家店,那家店开在城南,开了三个月被砸了——砸店的人穿着裴家的衣服。二十年前,乔满仓正好二十三岁。
武平安在心里把这条线一节一节地对,对到最后,他忽然发现有一处对不上:如果那个在孙德茂身后递单子的人是乔满仓,那么乔满仓那天夜里就在现场,他亲眼看着二十趟车把货拉走。
那他这二十年,为什么要找那份真表。他在场的人,何必去找一份记录。
武平安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除非那天夜里在场的,不止一个年轻人;除非「孙叔您签这儿」的那个人,和「拉走乔满仓那批货」的那个人,不是同一拨;除非乔满仓那批被清空的货,就在那二十趟车里——他二十三岁那年,站在一场把自己家底拉走的搬运现场,替人递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