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上的粗麻绳深深勒进了皮肉,磨破的棉衣渗出丝丝血迹,火辣辣的刺痛感逼得她咬紧了牙关。
她喘着粗气,将绳子解开,手颤抖着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吱呀一声传来后,内屋立刻传来摸索的动静。
瞎眼的苏奶娘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语气里满是焦急:
“小姐?是小姐回来了吗?外头风雪这么大,冻坏了吧!”
苏棠连忙迎上去,一把扶住奶娘枯瘦的手臂。
她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着,生怕隔墙有耳,低声纠正道:
“娘,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如今没有侯府,我也不是什么小姐。我是您的养女,您要叫我棠儿。”
苏奶娘一怔,随即眼眶红了,连声应答:
“哎,哎!棠儿,是娘糊涂了。苦参卖出去了吗?你快进屋暖暖,我灶上还热着口热水……”
说着,老人家摸索着去拉苏棠的手。
她摸到了一片湿黏的温热,还有皮肉外翻的粗糙触感。
那是苏棠一路上受的伤,冻僵的血肉被暖意一激,正往外渗着血。
苏奶娘的手指猛地一抖。
“棠儿!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苏奶娘大惊失色,枯瘦的双手紧紧捧着苏棠的掌心,心疼得声音都在抖。
“是不是进山挖药遇到了野兽?还是遇上歹人了?你这……你这可是从前只拿绣花针的娇贵手啊!”
钻心的刺痛从掌心传来,苏棠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反手握住奶娘颤抖的手,语气轻描淡写,生怕老人家跟着着急:
“娘,我没事。就是下雪路滑,拉板车的时候不小心被麻绳刮破了一层皮,看着吓人,其实一点都不疼的。”
她顿了顿,看着奶娘空洞焦急的眼睛,心底一阵的愧疚:
“娘,对不起。苦参卖了,刚好凑够了二两银子。可是……我把钱,用来买了一个人。”
“买人?”
苏奶娘愣住了,“这兵荒马乱的,咱们家这条件,你买什么人呐?”
苏棠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破板车上那个被风雪覆盖、生死不知的男人:
“我买回来的,是三年前在京郊破庙外,救了我们性命的那位恩人。”
“当啷——”
苏奶娘手里的木棍猛地掉在了地上。
老人家浑身一震,空洞的双眼蓦地睁大:
“你、你说什么?是那位战神将军?他……他怎么被你……!”
“他被流放了,双腿尽废,在牲口市被当成官奴发卖。”
苏棠声音温柔。
“娘,我不能看着他死。”
苏奶娘激动得紧紧攥住苏棠的手腕:
“棠儿,你做的对!若不是将军,咱们娘俩三年前就成了破庙里的两具无头尸了。别说这二两银子,咱们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报这个恩啊!快!快把恩公弄进屋里来!”
主仆俩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身形高大沉重的霍铮从板车上拖进了昏暗的窑洞,安置在唯一一张垫着干稻草的破木板床上。
而此时的霍铮早已没了知觉。
他陷入了半昏迷,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扔进了冰窟,骨髓里却又架着一盆烈火在炙烤。
断裂的双膝在拖拽中传来钻心剜骨的剧痛,痛得他周身抽搐,可他连闷哼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迷离间,刚才刀子一般的风雪似乎被隔绝了。
鼻息间不再是牲口市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而是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身下干稻草的涩气。
堂堂镇北将军,竟真沦落到要靠一个女人才能苟延残喘。
他心底扯出一抹绝望的冷嘲,可是身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去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