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顾轻眉还坐在窗边,一夜没睡。看见他满身尘土地翻窗进来,她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你怎么了?受伤了?」
「没有。」江野摇头,「触发了警报,从暗渠跑出来的。」
他把门掩上,坐在桌边,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片磨得发亮的金属片,静静地躺着。
顾轻眉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师父塞给我的。」江野说,「他被锁着,隔着铁门塞的。我当时没来得及看,跑出来才发现攥在手里。」
他拿起那片金属片,对着晨光仔细端详。
金属片不到指甲盖大,磨得极光滑,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齿痕。齿痕的弧度,像是从什么锁具上,一点一点磨下来的。
江野盯着那道齿痕,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忽然想起铁门上那个锁芯。那道狭长的槽,槽壁上的两排细密齿痕。那个锁芯的样式,他从来没见过。不是普通的圆孔锁,而是需要特制钥匙的暗锁。
他想起师父隔着铁门喊的话:「那锁是特制的,光有钥匙没用……」
钥匙。铁门需要钥匙。师父在铁门上磨了三年,磨下一片齿痕。这片金属片,是师父从锁芯上磨下来的「模子」?
不,不对。江野把金属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这片金属片,不是从锁上磨下来的碎片。它的边缘有齿痕,但另一面是平的,像是从一块完整的金属上,切割下来的一部分。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这把铁门锁,用的是「子母钥」。两片钥匙,合在一起,才能打开。师父手里有半片,另半片在别处。
而他手里这片,就是师父那半片。
江野把金属片小心收好,又摸出那半页药方,摊在桌上。
「忘忧散。日二剂。加量。备注:神志渐失,宜加量。」
他盯着那行「神志渐失,宜加量」,忽然想到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他想起昨晚师父隔着铁门看他的那双眼睛。浑浊,涣散,像一潭死水。但就在他喊出「师父」两个字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的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拨开,露出一线清明。
那清明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短到看守的人来了,师父又变回那副神志涣散的样子,隔着铁门,语无伦次地喊他「快走」。
江野当时没想明白。他只当是师父拼着最后的清醒,在护他。
现在他明白了。
师父的「清醒」,不是拼出来的。是他一直清醒着。他装了三年的糊涂,已经装得炉火纯青。他能在看守来的一瞬间,从「清醒的师父」无缝切换成「被药喂垮的废人」。
那份演技,是三年里,一次次在生死边缘练出来的。
药方上写着「日二剂」。但师父能隔着铁门,清醒地认出他,能急促地喊他快走,能准确地告诉他从暗井走。
一个被喂了三年忘忧散、神志渐失的人,不该有那样的清醒。
除非……师父根本没吃那么多药。
江野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他想起师父那句「钥匙不在门上!」,那句话太清醒了,清醒得像一句暗号。师父在告诉他:钥匙的事,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想起师父塞给他金属片时的那个动作。隔着铁门,借着那阵混乱,准确地把东西塞进他手里。那个动作,稳得像师父当年教他磨刀时的样子。
江野记得,师父教他磨第一把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磨刀最要紧的,不是手上的力气,是心里的稳。心里稳了,手就稳了。手稳了,磨出来的刀口,才是一条线。」
一个神志渐失的人,做不出那样稳的动作。
江野攥紧那半片金属片,眼眶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