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船工不难找。
梧城码头不大,靠西边泊着一排旧船。江野在码头问了两个人,就有人指着船尾蹲着补网的一个老头说:「那就是老许,跑了一辈子船,武盟的水路,没有他不熟的。」
许老船工七十来岁,皮肤晒得黑红,脸上沟壑纵横,正低着头,一针一针地补渔网。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江野,又低下头去:「打尖住店往东走,找活往西走。」
「许老伯。」江野蹲下来,压低声音,「我师父让我来找您。」
许老船工的手,停住了。他没有抬头,声音也压低了半度:「你师父,姓什么?」
「姓江。江守拙。」
许老船工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渔网。他抬起头,打量了江野一眼:「江守拙的徒弟……他怎么自己不来?」
「他过不来。」江野说,「他在关帝庙地宫的铁门后面,被关了三年。」
许老船工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冲江野使了个眼色,转身往船尾走去。江野跟上去,两人钻进船尾一间低矮的舱房里。
舱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光。许老船工从铺板底下摸出一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发黄的旧地图。
「江守拙当年,替武盟跑过三年水路。」许老船工说,「那时候我给他掌舵。这地图,就是那时候画的。他说过,将来要是有人拿着一张画着水路的图来找我,让我认认。」
江野把师父给的那张图展开,放在旧地图旁边。
两张图上的水路,几乎一模一样。师父那张图上的「西门水路·三道闸」,在这张旧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许老船工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才说:「这图,是你师父凭耳朵画的吧?」
「是。」江野说,「他被关在地宫里,从押送的脚步声里,听出来的路线。」
「了不得。」许老船工感叹了一句,「江守拙这双耳朵,跟他这双眼睛一样毒。他被关了三年,还能画出这样的图……他是真没打算认命。」
他抬起头,看着江野:「你打算怎么做?」
「他们后天移坛,走西门水路。」江野说,「我想在芦苇荡那道闸,动手。」
许老船工想了想,摇了摇头:「芦苇荡不行。那是他们自己的地盘,芦苇荡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你进去,就是送死。」
「那哪道闸合适?」
「第二道闸。」许老船工指着地图上芦苇荡后面的一道标记,「这道闸在芦苇荡深处,两边都是淤泥滩。他们押船到这儿,一定会换一次纤夫。换纤夫的时候,船要靠岸半炷香。那半炷香,是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要在淤泥滩上动手,得先想好退路。淤泥滩跑不快,他们要是封了水路两头,你就成了瓮中之鳖。」
江野盯着地图上那道闸,沉思了一会儿,问:「许老伯,您是掌舵的。您说,要是有一条船,提前藏在芦苇荡里,等他们的船靠岸换纤夫的时候,从侧面撞上去……」
「撞船?」许老船工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你小子,比你师父还野!」
「我不野。」江野说,「我师父被他们关了三年的铁门后面,我要是不野一点,怎么把他接出来?」
许老船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你这忙,我帮了。我这条老船,在梧城码头泊了二十年,也该出去跑一趟了。」
他蹲下来,卷了一袋旱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忽然开口:「你师父年轻时候,跑水路那几年,是我掌舵。他这人,话少,但心细。有一回我们跑夜船,遇上江匪,他一个人,站在船头,把人家拦路的竹篙一根一根全卸了。卸完,人家江匪都愣了,问他是不是练过。他说,练过两年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