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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北援解围

寨外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五更天了。林远从墙头上看着南边那片空荡荡的坡地,只有几个被丢下的火把还在燃烧,照亮了一小圈狼藉的足迹和两具没来得及拖走的尸体。

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半扇,精瘦中年人带着人从南边走回来。他身上溅了不少血,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在寨门口站住,看了一眼门板上那道裂纹,又看了一眼林远膝盖上缠着的沾血的布条。

你的人撤回来了?林远问。

撤回来了,没损失。中年人把短刀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还鞘,那个光头跑得倒快。走了就不敢回来了,你放心。

你叫什么?

中年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杨奉,榆林人。原先在边军待过。

林远看着他那张精瘦的脸,在火把余烬的微光里辨出了一道从眉角延伸到颧骨的旧疤。这人身上带着的东西比陈虎那一批溃兵多一层——不是打了败仗跑出来的溃散相,更像是有来处也有去处的人。

你今晚帮了我。林远说,进来说话。灶上还有热水。

杨奉看了一眼寨门里面,火光、人影、墙头上探出来看热闹的脑袋,然后他迈步跨过了门槛。身后那十几个人跟着他走了进来,脚步在寨子里的黄土上踩出了一串整齐的印子。王二狗蹲在灶台边烧水,孙七站在了望台下擦刀,李石头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沈秋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草棚门口把碎发拢到耳后。

林远领着杨奉走到灶台边上,自己先蹲了下来,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手指冻得发僵。杨奉在他对面蹲了下来,也把手伸向火堆。

你从榆林往北走,要去哪儿?林远问。

北边。

北边大了。

杨奉没接话。他翻着手掌烤火,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有十几个人,有家伙,有本领。林远说,北边山沟里有的是空地和废寨子,但光靠你们十几个守不住。冬天一来,冻也冻死了。

杨奉抬眼看他:你意思呢?

留下来。我这寨子空了太久,现在才住了五十几个。你们进来,地方够。

杨奉把手从火上收了回来,两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王二狗已经往锅里添了第二瓢水。然后他开口说:我不是白住的。

没人让你白住。

你的人听你的,我的人听我的。杨奉抬起眼,你管饭,我帮你打仗。平起平坐,不是上下级。

林远看着他那双在火光里闪着冷光的眼睛,然后说:

他没有讨价还价。今晚如果没有杨奉那十几个人从后腰捅那一刀,刘大疤现在可能已经踩着破门的碎片进寨子了。一百多人的仗,五十多人的寨墙,再能扛也扛不到天亮。这个人带着人来了,打了,赢了,现在说要平起平坐——林远觉得这个价码值。

杨奉站了起来,走到那十几个人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十几个人听了之后,有人抬头看了看寨墙,有人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黄土,但没有人摇头。他们散开去,在寨子东侧空出来的草棚里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天边开始泛白了。林远靠回墙根,把膝盖上那几层渗血的布条重新紧了紧。沈秋娘走过来蹲下,一言不发地揭开他膝盖上的布条看了看,撒了新药粉重新缠紧。她缠完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转身回了草棚。

林远坐在墙根下,感受着膝盖上那股清凉的草药凉意正在往皮肤里面渗。寨子里现在有七十多个人了,杨奉那十几个人个个带着实战经验,比刚收的流寇强出太多。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马鬃绳,淡红色的压痕还在,没有消。

他闭上眼睛。天快亮了,他要睡一会儿。等太阳升起来之后,他要带人去南边把刘大疤丢下的那些兵器捡回来,然后重新修门,然后量一量寨子里还能腾出多少空地方,然后做一张新的口粮分配表。

天亮之后有太多事要做。但在天亮之前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他可以在墙根下靠着,刀横在膝上,闭上眼。风停了,寨子内外都安静了下来,远处有野鸟叫了一声,短促清亮,像在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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