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检接口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把述职附件备份到第二块U盘。
「梁总监,请现在到C座三楼。」对方说,「有实名转匿名的举报。按程序,你需要配合说明。」
实名转匿名。意思是有人递了材料,又不想出面。
陈浅想跟。我摇头:「你去财务值班室坐着。谁来送文件,记名字。」
「要不要先叫沈总。」
「先不叫。」我说,「法务进门,这事就变成程序。程序里我先是嫌疑人。」
电梯里有人看我工牌。看完把眼睛挪开。述职会上「不问宴席」才说过,举报已经在三楼等着。速度太快。快得不像发现,像投放。
三楼小会议室没有窗户。桌子上已经摆好一袋复印件。纪检接口姓孟,工牌写孟秋。他不笑,把袋子推过来。
「匿名信。附件是收据。举报你向启衡封测输送回扣,金额写在第二页。程序建议:停职检查,避免干扰取证。」
我打开。第一页打印得很干净。梁知夏利用职务便利,向客户收取咨询费,影响项目落户一部与二部之争。咨询费三个字我在澄澜的摘要栏见过。现在它安到我头上。
第二页是收据。手写。收款人梁知夏。付款摘要:项目协调劳务。金额五万元。下面一枚私章,章文模糊。
日期我认识。
那是我去北衡总部对质的那天。前台拦人,玻璃走廊里我的签名被做成风险控制案例。顾承宴从电梯里出来,把婚约复印件拍在我工牌上,让我跟他回澄湾当众对质。那天我清晨上沪澄高速,傍晚才回来。中午十二点,收据说我在澄江某茶楼签收五万。园区任何茶楼,我都没进去坐过。人在沪上,章在澄江。这不是回扣。这是时间差。
「停职依据是这张收据?」我问。
「附件初步指向你。」孟秋说,「你有权解释。解释期间,建议停职,避免接触客户和财务。」
「建议还是决定。」
「今天先建议。明天可以变成决定。」他看了一眼我的工牌,「梁总监,婚约的事我们不管。管的是钱。钱和婚约叠在一起,外面不好看。」
外面不好看。又是稳定。
我把收据日期圈出来。「这一天我在高速上。北衡总部玻璃走廊有我的签名展板,门禁有我的访客记录。园区这张收据,时间对不上人。」
「你有通行记录?」
「有。」
我当场打开交管APP。沪澄高速入口、出口,时间戳清楚。入口六点五十一,出口对应北衡那一侧八点二十。返回是下午四点零二上高速,五点四十回澄江。收据开票时间印着中午十二点十八。十二点十八我在北衡的会议室外面,被前台拦过一次。前台记录里有我的名字,也有「无预约,不予放行」的备注。备注时间十一点五十分。到十二点十八,我连茶楼的门都摸不到。
孟秋让我把APP页面翻给他看。他拍照。拍完说:「通行记录能证明你不在开票地点。不能单独证明你没收款。账户还要对。」
孟秋盯着屏幕,没立刻收走袋子。「记录你自己导出。我们会核。核之前,客户那边请不要接触。」
「赵岳会打电话来。」
「请让助理接。」孟秋说,「还有,这封举报抄送了董事会办。顾董事长已知悉。」
已知悉。他收过我权限,今天轮到岗位。流程很顺。已知悉不等于会替我说话。他连反对票都不投。
「停职检查期间,冷区兼任是否暂停?」我问。
孟秋说:「岗位事项归人事。我们只管线索。梁总监最好配合,别把婚约、国资抄送、财务登录叠成对抗纪检。」
「我对抗的是假收据。」
他把袋子重新封好。「假不假,核完才知道。今天下午五点前,书面说明送到。逾期,建议升级为决定。」
回二部的路上,裴敏「碰巧」从电梯里出来。
「听说纪检找你?」她皱眉,像关心,「知夏,回扣这种事,越描越黑。要不要我帮你跟赵总说一声,项目先暂停私下沟通。」
「项目不是我的回扣。」我说,「收据日期我人在沪上。」
「那更好。」她拍拍我手臂,「尽快把婚约定下来,杂音会少。家族稳定了,纪检也好结案。」
「收据日期是我去北衡对质那天。」我说,「裴总要是关心,就别把办宴和结案写在一句里。」
她收回手。「我只是建议。建议你别把董事长也卷进回扣。」
把结案写成办宴。她很会借力。
陈浅已经把高速通行PDF打好。她还调了当天的加油记录、ETC发票、北衡访客二维码截图。四件套。四件套的时间轴对得上,对不上那张手写收据。
收据上有一个对公账号,末六位我看着眼熟。眼熟不等于能指认。财务盘权限没了,我不能当场对池。我先拍下来,不写进说明。说明只写人在哪里。人在哪里能自证。账号指向谁,要邮件链。
「赵总来了三个未接。」她说,「裴总也给他发了消息,说你被查。」
我回拨。赵岳第一句就硬:「谁特么收我五万。启衡账上没有这笔。你要是被栽,我可以出说明。」
「先出说明。」我说,「说明只写:未向梁知夏或招商二部支付过咨询费、劳务费、协调费。别写婚约。别写一部。」
「一部现在用你的事压我签约。」赵岳说,「他们说婚约不定,园区政策会变。」
「政策变不变看公示。」我说,「婚约未登记,变不了税返。」
「裴敏让我写你最近情绪不稳。」
「你写了吗。」
「没写。」赵岳说,「我写事实。你小心。这种收据,不像临时手写,像备过。」
备过。跟澄澜成立在吕青离职前十一天一样,像备过。
周秀兰的电话叠进来。我没接。她改发语音:纪检找你了?你是不是把顾家得罪狠了?快去见家长,让顾总出面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