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完了凑近一闻,差点把自个熏个跟头。
行头再脏,好歹能保命。
他拄着剑,贴着长街逆着尸流而行。
一路上活尸成群结队从身边淌过去,最近的一具烂得只剩半张脸,满是蛆虫的脑袋几乎蹭着他的鼻尖。江尘干脆屏住呼吸,放缓脚步,一步一晃,把自个儿也当成一具活尸。
逆着数拨尸流过去,他挪到了镇南的寨墙豁口。
雾气扑面。
他贴着墙根蹲下,先听了听。镇子里静得瘆人,活尸倾巢而出,长街反倒是空了。只是雾气深处,隐隐传出一声一声的闷响。
咚。
咚。
道士眉头一挑。
这声音不是鼓,似是、心跳。
一记一记,沉得像有人在地底抡锤,满城屋瓦随着节拍轻轻发颤。江尘脸色骤变、赶忙按住自己心口,方才,他自个儿的心跳,竟不知不觉跟着那节拍走了。
眼前的燕岭镇,处处透着邪性。
道士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子,猫起腰循声摸了进去。
长街两侧的铺面尽数敞着门。
左前方的一处酒肆,里头的桌椅翻倒,碗碟摔了满地,被尸潮踩成碎片、踩进血泥里、一脚下去咯吱作响。柜台后头尚且还挂着些木牌,写着招牌菜名,字迹颇为工整,却不知落笔的人此刻是否也在尸潮当中。
紧挨着的米铺,门板倒了大半,门槛上斜插着半截木牍,写着今日无米四字,墨迹受了潮、已然不大清楚了,晕成一片模糊的黑。
江尘一路走过去,脚步没停,也没再去细看。
走了半炷香,心跳声近了,近到每一步都似踩在鼓点上。
前头雾气打了个旋,而后散开一线。
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五十步。
正是先前与那罗教尊者拼杀的地方。
长街还是那条长街,断墙还是那堵断墙,只是比先前空旷了不知多少。
尸潮退尽、残尸被踩进了泥里、黑浆铺了满地。砖石瓦砾被扫向两旁,露出正中一条笔直的长街。似是有人拿笤帚,把这条街仔细打扫过。
道士诧异过后,便是苦笑。
这鬼地方,连尸潮过境都比别处讲规矩。
他忽然抬起头,长街中央的半空,正立着个黑影,像截铁塔杵在正中,周遭雾气绕着它打转,却近不了三尺之内。
那黑影披着残破殓服、满头枯发披散在肩头、十根指甲伸出数寸,弯如小钩,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此刻闭着眼,阖着的眼皮底下,隐有绿光透出来,一闪一灭,跟着那咚、咚的节拍微微跳动。
飞僵。
他就那么悬着,像是口吊在半空的黑棺。
…
天光晦暗,夜风阴惨。
怪物悬在镇子上空,似与周遭这片死气沉沉的镇子融入一处,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感、仿佛,此处本该就是如此。
道士藏身在堵断墙下,精神紧绷着,丝毫不敢松懈。
说到底,眼前这头飞僵,系着数千官军的性命,也系着雍安城数万无辜百姓的生死。随着尸潮连续冲击,镇外的官军与青壮们渐渐难以抵抗,而雍安城那头,千家万户的灯火还没熄,锅灶上还温着明早的粥米。
可无人知晓是、在数十里外、在这燕岭镇的深处,有数万人的生死,正压在他这个野道士身上。
今夜。
若斩得掉飞僵,则百姓活。
斩不掉!!
江尘缓缓吐出一口气,呵出的白雾在冷风里散开。
则。
他道爷死。
可还是那句话。
既然来都来了,不拼上一拼,怎知他道爷这条命,就当真要交代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