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逢人便说:“你们知道什么!我这一跤摔得值!城南的老百姓现在见着我,都喊我一声‘使君’!比在礼部当十年差都风光!”
真假不好说,但至少,大家都动了。文官动了,武官也动了。哥舒翰把自己的亲兵派出去两个营,在城东的官道上拉了三天,把陷在泥里的一百多辆粮车全拖了出来。
安思顺借出了几批军帐,给城外的灾民搭临时住所。就连安禄山在长安的几个旧部,也难得地消停了几天,没在城里生事。
而最让我意外的,是寿王李瑁。
他做了一件极聪明的事,聪明到我开始重新打量这个人。他既没像杨国忠那样明晃晃地冲在第一线,也没像李岘那样把命抵在衙门口。他穿着便服,带着亲卫,推着十几辆骡车,在城南挨着坊地送粮送衣。
见人就说是“城北李府的”,是替“李大夫”给乡亲们送东西。他不露身份,不抢名头,可那一袋袋米、一件件袄子,都是实打实地送到了人手里。受
灾最重的几个坊,没人不认识那个“年轻军爷”。那帮百姓不知道他是谁,只当是哪个大人物派来的善人。可这善人的脸,他们记住了。
这就够了。一个志在帝位的人,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眼前的名,而是将来的“信”。李瑁这一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人心的种子一颗颗种了下去。种得不深,可每一颗都是活的。
朝堂上上下下,到了最后那几天,已经被杨国忠、李岘、李瑁这些人,生生拧成了一条绳。哪怕这条绳子里头,有人是真心,有人是假意,有人只是不敢不动。但表面上,每个人都动了。
而唐玄宗,也终于坐不住了。
他在天晴的那天出了宫,不是做做样子。他去了城南的通济坊,去了安置点,去看了那些被水泡烂的房子。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当众掉泪。他就那么背着手,在泥地上站了很久。最后他问了一句:“还要多少天,能把这些房子重新修起来?”
没人敢回答。
高力士后来跟我说,那天从城南回宫之后,唐玄宗一个人在兴庆宫的望仙楼上站到天黑,晚饭都没吃。贵妃去请了三次,都被他挥退了。
高力士说:“咱家伺候圣上几十年了,头一回见他这样。那眼神,跟开元初年一模一样。”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懂。开元年间的李隆基,是能干事、想干事、而且干得成事的。他眼神里的那点火,在开元二十四年之后,就渐渐熄了。
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宫里的酒宴,朝廷的党争,每一样都在往那火堆上泼水。泼了二十几年,火早就灭了。
可这场雨灾,像是忽然把他从梦里浇醒了。他站在望仙楼上的那一夜,也许是在想,这个他统治了四十年的帝国,在雨里泡了一个月,竟然还没有烂掉。
杨国忠没烂,李岘没烂,长安的百姓没烂。既然如此,他这个皇帝,凭什么还躺着?也许是感觉到欣慰,也许是刺激了他的某根神经。
眼下,天刚晴,长安城刚刚从水里露出头来。我去崇文尚武堂看了朱放他们粥棚,去京兆府跟李岘商量安置点的交接。街上的水慢慢退下去,泥巴路一天比一天干。
百姓们把泡烂的家当搬到门口,一样一样地清。有摔坏的瓦盆,有湿透的棉被,有发霉的干菜,还有几本被雨水粘在一起的书。
他们把这些东西摊在太阳底下,舍不得扔,也换不成钱,就那么晒着。一个老头子蹲在门口,拿小刀刮一张发霉的板凳,刮一下,叹一口气。
他抬头看见我,咧了咧嘴,说:“李大夫,家什全完了。这板凳泡了四十天,都烂到骨头里了。可我寻思着,人还活着,就还有法子。”
“对。”我站在他门前,弯下腰看他刮板凳,“人活着,就还有法子。房子会修好的,板凳也还会有的。”
老头子笑了,低头继续刮他那条已经烂得快要散架的板凳。阳光打在他的后背上,把他那件破布衫子照得发烫。
我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那里还有大半个城没从泥里完全爬起来。可天已经晴了。从今天起,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可以把眼睛从头顶的雨云上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该低头看路了。
路很烂。但至少,天晴了。
天晴后的第三天,相国府的一个管家过来了。
这人我常见,是杨国忠身边的老人,话不多,办事极稳。他进了书房,递上一张帖子,说:“李大夫,贵妃娘娘到了,正在后园暖阁,差我请您过去一叙。”
我接过帖子,扫了一眼落款处杨玉环的私印。杨国忠这会儿还在城外没回来,贵妃却到了相国府,又点着名要见我,十有八九是寿王李瑁的事。
“娘娘没惊动宫里吧?”我边起身边问。
“没有。就带了两个贴身宫女和一个小内侍。”管家压低嗓子,“相国出门前交代过,说娘娘若来府里,莫要让外人多嘴。今儿个后园没旁人。”
“知道了。”我点点头,朝李洛招了招手。
我带着李洛从正门出去。相国府就在斜对面,隔半条巷子,走几步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