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暖烘烘地照下来，坊道两旁的屋檐还滴着前几日积下的剩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玩石子。

守门的老仆认得我，忙把门让开。我穿过前院，径直往后园去。这园子我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池北暖阁三面环水，只一条石桥通到门口。

桥栏上坐着个穿鹅黄半臂的小宫女，正百无聊赖地拿草叶拨水里的锦鲤。见我来，她忙起身通报。

我让李洛留在桥头，自己推门进去。

杨玉环坐在临水窗边。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

她穿一件极浅的藕色纱衣，外罩月白色对襟半臂，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手里摇着一柄绣雀团扇，见我进来，拿扇子朝对面一点：“子游来了。坐。”

我拱手，在她对面坐下。暖阁里熏着极淡的香，像是新采的桂花。管家端了茶进来，摆好，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姑姑今日怎么出宫是有什么急事？”我端起茶。

“宫里闷得慌。”杨玉环把团扇往膝上一搁，“这雨下了一个多月，御花园的花全打残了。好容易天晴了，我跟圣人说想出来透透气，顺便到相国府看看新开的桂花。圣人准了，还让高力士拨了几个随从。我午前出的宫，待不了太久，日头偏西前就得回去。”

我喝着茶，点了点头。她这出宫是过了明路的，比我原先想的更稳妥。皇帝亲口准了，谁也说不出闲话。

“姑姑今日来，什么事？”我放下茶碗。

杨玉环放下扇子，身子微微朝我倾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还不是秋月的事，国忠说了几回。前几日我去过东宫，秋月……真的不能再在东宫待了。”

我抬眼看她，没说话。

“这一个月，李亨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他那东宫里头，几拨人互相盯着，你也知道，后宫的……眼睛尤其毒。秋月是以通房丫鬟的身份待在他身边的，看着不显眼，可床榻边上的人，哪是那么好当的。她这半年，天天把自己绷成一根弦。白日里端茶送水，事事小心，夜里还得应付那个废物。再这么下去，要么被韦氏瞧出破绽，要么她自己先撑不住。”杨玉环说到这里，脸上那层轻松全没了，眼里透出一股子冷意，“这个险，不能再冒了。”

我慢慢放下茶碗。

秋月这个人，我见过几次。也听杨国忠说过，那丫头是青楼里出来的花魁。十四五岁被卖进平康坊，在那种吃人的地方活下来，还混成了花魁，靠的绝不只是皮相。后来杨国忠赎了她，养在相国府里。裴氏待她如亲女，杨国忠也从不把她当奴仆看。后来杨国忠要用人，她便自请进东宫，成了太子的通房丫鬟，做了杨国忠最深的眼线。

这近一年，她传出来的东西，桩桩件件都有用。杨国忠说，秋月这枚棋，是他埋得最险，也最值的一颗。

“姑姑有办法让她脱身？”我问。

“有个法子。”杨玉环眼睛亮了一下，“这阵子雨灾，圣人龙颜大悦。杨国忠、李岘，还有你，都立了功。高力士昨儿个给我透了话，说圣人有旨在宫里办场宴，算是给这阵子出过力的人庆功。这宴，让我来操持。”

她拿起团扇，在脸侧轻轻扇了两下：“我正好借着大宴缺人手的由头，向东宫借几个懂事的丫鬟。秋月那孩子，你也知道，最懂分寸。只要她在被借来的人里头，我就能在宴后以合眼缘为由，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李亨不会为个通房丫鬟驳我的面子。”

“他当然不会。”我沉吟了一下，“太子这阵子正愁没处讨好朝中之人。你肯向东宫要人，是给他台阶。一个丫鬟而已，他只会急着献出来。但这事要紧的是，不能让李亨觉得你是特意去要秋月的。否则以他的多疑，怕会多想。”

“我正要说这个。”杨玉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算计，“所以这借人的事，我不能开口点名。我让人往东宫那里透风，说贵妃宫里为庆功宴缺几个端茶递水的姑娘。太子身边管事的女人，向来想在圣人面前显自己贤德，一听这消息，必定连夜把东宫最出挑的丫鬟选出来，眼巴巴给我送来。她选的人里，一定有秋月。论眼色，论记性，东宫里没人比得过她。那女人要在我跟前露脸，必定挑最伶俐的来。”

“秋月自己知道吗？”我问，“她若心里没底，宴上被姑姑留下时露出一点不自然，反倒坏事。”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杨玉环收了扇子，压低声音，“宫里有一条极隐蔽的路，可以从兴庆宫通到东宫后院。这条路，除了我身边的人，没人知道，李亨也不知道。是我入宫之后慢慢铺的。你让杨国忠放心，我会派人给秋月递话。那丫头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我点了点头。这法子，一环扣一环，确实可行。

李亨要讨好贵妃，东宫主母要显摆贤良，贵妃要在六宫立威。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在替秋月铺路。而秋月要做的，只是像过去一年一样，演好自己的角色，然后等着贵妃开口留人。

“好。”我放下茶碗，“这事，等义父回来，我亲口跟他说。姑姑什么时候办宴，我和义父什么时候到。”

杨玉环笑了。那笑容里既有成竹在胸的笃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一个月宫里宫外的烦闷都顺下去。

“子游，这宴上，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安安静静坐着，喝两杯酒，听圣人夸你几句。旁的，有我在前头站着。你去了，就是给姑姑撑脸。秋月的事，也断不会出半点差错。”

我又坐了一会儿，同她说了些闲话，问了李冶和月娥的身子，又听她笑着讲宫里几个年轻才人如何为半篓银霜炭争得脸红。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杨玉环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说该回宫了。我起身送她。临出门时，她又叫住我，轻轻补了一句：“子游，李瑁那边的事，你也得多上心，他现在被太子盯着，不方便见你。”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半分说笑的意思。

“放心，我心里装着呢！”我应了一声，出了暖阁。

我把杨玉环送到后园门口，看着她被两个宫女扶上那辆青篷车。小内侍轻轻一挥鞭，车子便沿着巷子稳稳地朝北去了。我一直目送车子拐过坊角，才带着李洛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