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跟着我出了相国府，走了半条巷子，忽然冒出一句：“老爷，贵妃娘娘对你怎么那么客气？你不是该叫她姑姑吗？”

“以后你就明白了。”

“哦。”他挠挠头，不问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午后日头斜了，影子拖得老长。庆功宴的日子，快了。秋月要出来了。李瑁也能公开见我了。

回到李府，刚坐下，阿东进来了。

“老爷，高将军来了，从东边月洞门过来的，没走正门。”

我起身迎出去。阿洛跟在我身后。

高力士已经上了台阶，手里捏着一卷纸，身后跟着两个匠作监的小吏。

“子游，验收公主府。”他晃了晃手里的单子，“上个月就该来，叫雨耽搁了。”

“高将军请。”

他没急着喝茶，把两个小吏留在外头，自己揣着单子往后走。我跟上。阿洛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高力士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穿过月洞门。阿洛忽然开口了。

“老爷，这道墙什么时候拆的？”

“修公主府的时候。”

“那李府和公主府现在算一家还是两家？”

“从外面看是两家。从里面看是一家。”

阿洛想了想：“那要是从外面来的人，走哪个门？”

“找李府的走李府的门。找公主府的走公主府的门。”

“那要是有急事呢？”

“什么急事？”

“比如——公主府着火了，李府的人要不要从月洞门过去救？”

高力士在前面走，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当然要救。”我说。

“那这道门平时是开着还是关着？”

“平时开着。”

“晚上关不关？”

“关。关了就是两座府，开了就是一座府。”

阿洛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弄明白了。走了几步，他又问：“那这道门归谁管？李府管还是公主府管？”

高力士这回没忍住，回头看了阿洛一眼。他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可眼底有一层光。

“子游，”他说，“你这小跟班，问题比户部的账本还多。”

“高将军见笑了。这孩子叫阿洛，韩揆的徒弟。”

“韩揆？”高力士打量了阿洛一眼，“韩揆那个闷葫芦，教出来的徒弟话这么多？”

“韩师兄教他剑法。话多这事，不是我教的。”

高力士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阿洛跟在我身侧，压低了声音问：“老爷，高将军是不是嫌我话多？”

“他没嫌。嫌了就不会笑。”

“他笑了吗？我没看见。”

“你当然看不见。他笑的时候，只有他自己知道。”

进了后园。池子新凿的，锦鲤在里头慢悠悠地游。太湖石堆得错落有致。几株早桂开了，满园甜香。

高力士在池边站了站：“太白先生要是看见这池子，能多喝三壶。”

“师父那性子，有水有鱼就坐不住。”

“坐不住好。坐得住的人，写不出好东西。”

阿洛凑到池边看了看，回头问我：“老爷，这鱼是哪儿来的？”

“城外鱼塘买的。”

“花了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韩师兄说，凡是花钱的地方都要记清楚。我回头好记在册子上。”

高力士在前面走着，听到这句，回头看了阿洛一眼：“韩揆连这个都教你？”

阿洛认真地点了点头：“韩师兄说，管物流的人，连一根草绳的价钱都要知道。”

高力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我懂——这孩子，是韩揆带出来的。

“鱼是六两银子买的，一共二十尾。死了三尾，还剩十七尾。”我说。

阿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点了点头，不问了。

往前走。正房、厢房、后罩房，一间间看过去。高力士看得细，门窗、梁柱、地砖、漆面，哪样都不放过。小吏跟在后面，时不时把图纸展开，他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一眼实景，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阿洛跟在后头，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他走到厢房的窗棂前，伸手敲了敲，又蹲下来看墙脚。高力士注意到他的动作，停下来。

“小阿洛，你看什么？”

“看墙脚有没有裂缝。”

“你会看？”

“韩师兄教过。墙脚裂了，说明地基没打好。地基没打好，住进去会出事。”

高力士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摊了摊手，表示这不是我教的。

“那你看看，这里的墙脚怎么样？”高力士问。

阿洛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指在墙脚摸了一圈，站起来说：“没裂缝。灰浆填得实。这面墙能站五十年。”

高力士点了点头。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可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一点。

走到后罩房最西头，他停住了，抬头看檐口。

“这儿还差一层桐油。”他指给我看，“别处都刷了，就这地方颜色浅。那场雨下来的时候，匠人没法动工，漏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

阿洛也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看了看别处的檐口，又看了看这里的檐口，忽然说：“高将军，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你问。”

“桐油刷几层？”

“两层。头一层打底，第二层罩面。”

“那这儿是少了一层还是两层都没刷？”

高力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了，嘴角翘得老高。

“一层都没刷。”他说，“小阿洛，你比户部的人还会抠。”

阿洛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退到我身后去了。

“明儿叫人补上，晾两天，不耽误入住。”高力士对小吏说。

小吏赶紧记下。

前院正堂布置得差不多了。几案、屏风、花架，都是按公主的喜好摆的。墙上挂着杜甫送的水墨山水。

高力士在画前站了一会儿：“子美这几年画艺精进。可惜世人只知他的诗。”

“人不能什么都被知道。被知道得多了，麻烦。”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话，像在说你自己。”

我没接。

阿洛站在画前，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问我：“老爷，这幅画里那个湖，是不是漾波湖？”

“是。”

“就是师父练剑的那个水上庭院？”

“对。”

“那画上怎么没有画舫？”

“子美先生去的时候，画舫还没连起来。他画的是从前的样子。”

阿洛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说：“画得真好。水是活的。”

高力士听到这句，转过身来，看着阿洛：“你说水是活的？”

“嗯。你看那边——岸边的水有波纹，远处的没有。有波纹的地方，是风吹的。没波纹的地方，是水静。一条河，不是处处都一样。有的地方动，有的地方不动。”

高力士沉默了。他看了阿洛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子游，这孩子你从哪儿捡的？”

“茶仓。他叫阿洛，茶仓里的孤儿。韩师兄收他做了徒弟。”

“韩揆教剑，谁教他看画？”

“没人教。他自己看的。”

高力士又看了阿洛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欣赏。

“小阿洛，”高力士说，“回头我让人送几卷画到李府来。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