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多谢高将军。”
“别谢。看了之后,给我说说,画里的水是活的还是死的。”
“好。”
他又转了一圈,连墙角的兰草都蹲下来拨了拨叶子。今日格外有耐心。往常他来,说几句话就走。今天像来串门的。
“高将军今日不忙?”我问。
“忙。天底下就没有不忙的时候。可再忙,也得喘口气。你这府子修得好,我多看看,就当歇脚。”
“高将军要是喜欢,常来。”
“常来可不敢。来多了,人家要说我跟一个开茶铺的走得近。”
“说就说呗。我本来就是开茶铺的。”
他笑了,笑得比方才真了几分。
“公主府修得不错。”他直起身来,在阶前站定,“就是公主和太白先生还没回来。这府子空一天,我就得替圣人操一天的心。”
“高将军放心。师父和公主到了,我亲自去城门口接。被褥碗盏都备好了,人一回来就能住。”
“那我就放心了。”他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子游,公主府的事儿了了。长安城里,还有的是房子没修呢。”
我心里一动。来了。
“城南那些百姓,还睡在草棚子里。”
“高将军,我正想问您。户部那边怎么说?”
“子游。”他打断我。
我闭嘴。
他侧过头来,脸上那点笑全收了,眼神比刚才亮了几分。
“昨儿个圣人在紫宸殿,把户部和工部的人叫了去。问城南修房的事。户部说没钱。工部说料能调,工钱没有。圣人坐在上头,一句话没说。等那些人走了,圣人才跟咱家说——‘朝廷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临了,还不如一个开茶铺的顶用。’”
“圣人这话重了。”
“重不重,你心里明白。”他转过身,面对着我,声音压得极低,“圣人为什么说‘开茶铺的’?他哪里是在说茶铺,他是在说你。你在雨灾里施粥、支棚子、救人,圣人全看在眼里。前几日他微服去崇文尚武堂门口,站在树底下,看你们分粥。回来就惦记着让长安商人出这个头。咱家今天来,一是验公主府,二就是给你提个醒。”
他顿了一下。
“这个头,你得自己站出来。别等圣人开口。圣人开了口,你再动,味道就变了。”
“高将军,我懂了。明日就办。城南的房子,李氏商行修。”
他看着我,笑了。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
“好。你办事,咱家不嘱咐第二遍。明儿你贴告示,动工,圣上自然会知道。该给你的体面,一样都少不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白瓷瓶,塞到我手里。
“这个,拿给季兰夫人。宫里新制的安胎丸。她怀着身子还操心那么些事,该养一养。”
我攥着瓶子,喉咙有点紧。
“高将军,子游谢您。”
“得了。”他摆摆手,往月洞门走,“过几日公主和太白先生回来,我再来讨杯酒喝。”
送到月洞门下,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园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我身边的阿洛。
“小阿洛。”
“在。”
“回头那几卷画,我让人送到李府。别弄丢了。”
“丢不了。”
高力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着手,慢慢走远。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白瓷瓶,瓶身还带着他袖子里的余温。太阳偏西,把公主府染成暖金色。桂花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
阿洛站在我旁边,忽然说:“老爷,高将军这人挺好。”
“怎么个好法?”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不敷衍。大人跟小孩说话,十个有九个是敷衍。他不是。”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十四岁的少年,个子已经快赶上我了,黑瘦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很。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了?”
“韩师兄教的。他说看人看眼睛。一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就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那高将军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没挪。看我,就是看我。不是随便瞟一眼。”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回到主院。李冶正坐在廊下,春桃在给她剥橘子。看见我过来,她金眸一抬:“高力士走了?”
“走了。”
“他来说了什么?”
“城南修房的事。圣人想让商人出钱,他让我带这个头。”
李冶接过春桃递来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
“钱呢?算过没有?”
“阿福粗算过。两千多间,全修下来,不是小数目。”
“拿得出?”
“拿得出。”
她又吃了一瓣橘子,然后把剩下的往我手里一塞:“那就修。这事儿不用跟我商量。该花的钱,花。”
“你不怕我把家底花光了?”
“你花光了,我养你。”
“你拿什么养?”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拿他养。”
我被她逗笑了。
“行了,别站着了。坐。”她朝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张椅子,“你打算怎么修?让谁去跑?”
“张继牵头,阿福管钱。明日贴告示,先招工匠。”
“百姓的房子,修得结实点。别糊弄。”
“知道。”
“你那个告示上,别写李氏商行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写你的名字没用。百姓认的是人,不是商号。你就写‘李大夫修房’,比写什么都管用。”
我想了想,点头。
李冶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拿帕子擦了擦手,忽然说了句:“高力士这人,真会挑时候来。”
“什么意思?”
“雨灾刚过,圣人心里正热乎。这时候你站出来,他会记你一辈子。高力士挑这个节骨眼来,是替你铺路。”
“他帮了我不少。”
“他帮你的,以后要还的。不过也不用急。先把房子修好,让圣人和百姓都看见。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金眸里有一层东西,是认真。
我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瓷瓶,放在她手心里。
“高力士给你的。安胎丸。宫里新制的。”
李冶低头看了一眼,把瓷瓶攥在手里。她的手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替我谢谢他。”
“明天我去谢。”
“不用。”她把瓷瓶收进袖子里,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你明天忙。城南那么多房子等着你。谢他的事,我来。”
我看着她。她冲我摆了摆手:“行了,忙你的去。把阿福和张继叫来商量商量,别光站在我这儿发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李冶还坐在那儿,春桃又开始剥下一个橘子。她手里攥着那个白瓷瓶,对着日光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子里。
我走到前院,叫来阿洛。
“去,把阿福和张继找来。不管他们在哪儿,都叫来。”
阿洛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我:“老爷,高将军说要送画来,送几卷?”
“不知道。来了再说。”
“那我记在册子上。‘高将军送画若干卷’。等他真送来了,我再把数目填上。”
“行。你去吧。”
阿洛跑了。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已经落到坊墙下面了,余晖把院子染成一片暖黄。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明日。城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