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了点头，看看他们俩，这才开口：“今日高力士来过了。”

阿福的眼睛动了一下。张继也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

我把高力士的意思说了一遍。没说太多弯弯绕，就挑最实在的讲：唐玄宗要让长安商人出钱修房子，府库没钱，朝堂没人敢吭声，圣人心里不痛快。高力士来，一是验收公主府，二就是给我透这个话。这个头，得我们李氏商行来出。

阿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人，做生意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可一碰到这种跟宫里有牵扯的事，总是先在心里把账算一遍，再开口。

“东家，这是好事。”阿福缓缓地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句话，您挂在念兰轩后堂好几年了。如今正是用它的时候。咱们李氏商行出这个头，不是赔本买卖。房子修好了，百姓能回来住，街坊能重新开市，咱们的铺面才有生意做。这个账，怎么算都划得来。”

张继也点头：“我也这么想。这一个月，城南的老百姓见着崇文尚武堂的粥棚，都记着咱们的好。如今再替他们修房，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老爷，这事交给我吧。福掌柜手头还有一大堆事，运输、铺面、仓库，哪样都离不了他。修房的事我来牵头，工匠、材料、进度，我一条条地跑。您放心。”

阿福看了张继一眼，说：“我同意。张继嘴能说，人活络，跟坊里那些里正、工匠都混得熟。他出面，比我还合适。”

我看看他们俩，心里头已经有了数。这两人，一个总掌柜，一个负责外务，配合起来最是默契。张继主动揽活，阿福在后面兜底，这事情就能成。

“好。”我拍板，“张继牵头，阿福总管。这事得办得稳，也得办得亮。但有一条，钱怎么用，房子怎么修，得咱们说了算。工钱照市价给，材料从正道上进，该签契的签契。张继，你得给我把每一笔都记清楚。”

“老爷放心。”张继正色道。

阿福想了想，说：“张继，你明日先去京兆府，找李府尹报个备。咱们要动城南的房子，不是小事。工匠进出，料车往返，全得有官府行方便。李府尹那边得先通气。只要京兆府点头，下面各坊才好办事。”

“我也正要说这个。”我接口道，“李岘那边，不用你们去。我亲自去。一则显得郑重，二则这中间的分寸，我得跟他当面说清楚。明日我先去京兆府，你们等我回来再动。”

张继和阿福对望一眼，都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阿东去了京兆府。

李岘正在后堂看公文。他这阵子瘦得厉害，脸色发黄，但精神还行，见我来，亲自从案后站起来，把我让到里间。他给我倒了杯水，又挥挥手把下人都打发了。

“子游，什么事？”

我开门见山：“李府尹，城南修房的事，李氏商行准备牵头来做。今日来，是跟你报备。这修房的工匠、材料、车辆，都要跟各坊打交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先来问府尹一句，这事，京兆府支不支持？”

李岘放下杯子，盯着我看了几息。然后他慢慢坐直了身子，问：“你出钱？”

“出。”

“修多少？”

“城南几个重灾坊，能修的先修。两千多间，不是小数目。我先从通济坊和永宁坊动。第一批，先修一百五十间。后面看情况，一批一批来。材料、人工，我李氏商行全包。百姓不用掏一文钱。”

李岘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望着屋顶：“子游，你知不知道，这两千多间房子，户部算过，至少要三十万钱。这还只是材料。加上人工，没五十万钱下不来。你一个商号，就算再大，拿得出来？”

“拿不拿得出，是我的事。做不做，是长安的事。”我也看着他，“府尹，你这些天不也是为了这批房子熬得眼窝发青？朝廷既然暂时拿不出来，咱们这些在长安吃饭的人，总不能干看着。我李氏商行第一个动。以后若有人愿意跟上，那是后话。今天我来，只问一句——京兆府，放不放行？”

李岘听完，没再犹豫。他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空白公文，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从腰上解下京兆府的小印，重重盖了下去。他把公文递给我，说：“这是京兆府给各坊的通行文书。你拿着。工匠进出，料车过坊，凭这个放行。谁再拦你，让他来京兆府找李岘。”

我接过公文，低头看了一眼。李岘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瘦硬有力。

“谢府尹。”我收好公文，郑重地拱了拱手。

“是我谢你。”李岘沉声说了一句。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看上去比方才更累了，可眼里有了一点光。

我从京兆府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天很蓝，风里带着一股晒干泥土后的暖味。阿东跟在我身后，小声说：“老爷，咱们这是真要大干了。”

“大干。”我说，“回去就找张继。”

三天后，告示贴了出去。

这三天里，阿福和张继几乎没怎么睡。张继带着人把通济坊和永宁坊的每一间损房都重新核了一遍，门上画了记号，登记在册。阿福那边，把木料、青砖、黄泥、石灰、桐油一样一样地备齐，还通过韩揆调了三辆大车，专门给城南运料。

“李氏商行无偿为百姓修缮、重建家园，需能工巧匠若干”的告示，同时出现在崇文尚武堂、念兰轩、兰香坊、若兰饮和柜坊门口。

告示一出，满城都动了。

张继站在方桌后面，正跟几个工匠模样的汉子说话。他今日穿得利索，头发也好好束了，人显得格外精神。

“对，不要钱。是替城南的百姓修房。你们有手艺的，尽管来。工钱照市价给，一天一结。材料我们出。你们只管上工。”张继的嗓门不大，但中气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个老木匠挤上前来，粗声粗气地问：“李大夫，我修了三十多年的房，门、窗、梁、柱都会。我先报个名。钱不钱的都好说，能给口饭吃就中。”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裤腿上搓了两下，有些局促，但眼睛亮得很。

“好，您贵姓？住哪坊？”张继拿起笔。

“姓郑，住亲仁坊。”

“行。明儿一早到念兰轩后头集合。带人，还是您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