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能叫上我两个侄儿。都是好把式。”

“都带来。越多越好。”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张继这人，做事就是有股子亲和力。他不跟你讲大道理，也不端架子，三言两语就把人拉拢住了。

阿福那边，我也去看了。他正带着几个伙计在念兰轩后门清点木料。一车一车的松木、杉木从城东运过来，堆得老高。

阿福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一笔一笔地记。他的衣衫背上已经湿透了，沾着木屑和尘土。见了我，他把小册子扬了扬：“东家，您瞧，刚拉来的料，都是年前存的干料，正合用。”

“哪来的？”我问。

“姚师傅的一个相熟，在城外开木料场的。听说咱们李氏商行要替百姓修房，主动找过来，说木料可以先赊着，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给。”阿福说。

“别赊。”我摆摆手，“现结。咱们不欠人家的。”

阿福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回头让桃儿把钱支出来，今天就把这批料结了。”

我拍了拍阿福的肩膀，没再多说。

这一天，长安城都传遍了。

“李氏商行贴告示了，要替城南百姓免费修房子！”

“就是李大夫家的那个李氏商行？施粥的那个？”

“就是！念兰轩、兰香坊、若兰饮、柜坊，五处都贴了。听说还要招木匠、泥瓦匠、石匠，工钱照市价给！”

“这李大夫，真是活菩萨啊。自己出钱，给老百姓修房子？”

“那还有假？告示上都写着呢。张继张先生亲自坐镇，一个一个登记。”而这只是长安城的一角。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崇文尚武堂飞到城南，从城南飞遍整个长安城。到午后，张继那边已经登记了九十多个工匠。

城里的几个大商号，也纷纷托人来问，说能不能也出点力。有人要捐银钱，有人要捐木料，还有人要把自家闲置的牛车借出来运料。张继和阿福一合计，都说：这是好事。众人拾柴火焰高。

到了傍晚，张继抱着一摞名册来李府找我。他把名册往桌上一放，人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老爷，今儿个一天，登记的工匠一共一百二十三个。还有四个商号的东家派人来，说愿意跟着咱们一起出钱。您看，这接不接？”

“接。”我给他倒了杯茶，“但有一条，钱怎么用，房子怎么修，得咱们说了算。愿意跟着出力，我们欢迎；但想借这个名头给自己贴金，那免了。你回头跟阿福合计一下，看这几家商号具体怎么参与。章程得定细，不能让谁钻了空子。”

“我也是这个意思。”张继端起茶碗，一口气喝了半碗，“这好事，不能办砸了。”

我看着他，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明天开始，你让每个工匠都去京兆府领个临时号牌。不是不放心，是规矩。这么多人，各坊乱跑，没个凭信，容易出乱子。李岘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会安排。”

“好。”

张继走后，我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阿东轻手轻脚地进来，给灯里续了油。我抬头看他，他朝外头努了努嘴：“老爷，咱家院子里那几棵桂花，今年开得极好。您不出去看看？”

我摇了摇头。这满院桂香，等过了这阵子，再好好赏吧。

“阿东。”我说，“明儿个你去京兆府跑一趟，跟李府尹知会一声。就说，李氏商行修房的工匠名册，每天会往京兆府送一份。若有什么差池，请他随时点我。”

阿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重新伏在案前，翻开阿福下午送来的那份“城南各坊修房次序草拟”。纸页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行一行的，从永宁坊到通济坊，从亲仁坊到安义坊，全标得清楚。每一坊后面，还写着工匠人数、所需物料、预计工期。

我看着这页纸，眼前慢慢浮现出城南那些破败的街巷。那些被雨水泡烂的土坯墙，那些漏着天的茅草顶，那些蹲在门口刮烂板凳的老人，那些光着脚在泥水里跑的孩子。

没关系。慢慢来。一间一间地修，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修。

不能让百姓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事传到宫里，唐玄宗没说话，只对高力士笑了一下。高力士后来转告我，说圣人点了头，只说了三个字：“会办事。”

我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桂花树。这一年的桂花开得极晚，到了九月末才陆陆续续地开起来。满院甜香里，我忽然想起李岘说的那句话。

“是我谢你。”

其实，谁谢谁，都不重要了。这长安城，还在慢慢好起来。这就够了。

过了九月半，城里的桂花忽然全开了。满城都是甜香，一团一团地浮在风里，人走在坊道上，像浸在蜜糖里。城南的房子修得顺当，崇文尚武堂的粥棚也收了，铺子重新开张，街面上的人气一天比一天旺。李氏商行的名声，随着那几个告示，在长安城里越传越亮。

这天晚膳后，严庄来了。

我那时正在院中那棵最大的桂树下坐着。石桌上摆着一壶刚沏的茶，是阿福前日送来的新茶，还带着水汽。月亮已经起来了，黄澄澄地挂在东边的坊墙上。李洛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个人。那人走得慢，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的礼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