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项目启动前一周,于龙接到了王警官的电话。
“赵天豪的补充庭审,下周二开庭。马经理全交代了,检察院并案起诉。你最好来一趟。”
于龙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沉默了几秒。窗外滨海的天际线在午后的薄雾里闪着光,他心里却一幕幕地过着别的画面——云雾山村盘山路上那三十七块石头,周大爷被压在车斗底下的呻吟,典礼那天挤向主席台的抱相机包的身影,还有高原上那条没署名的短信。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终于要被钉进它们该去的地方了。
“我去。”
市中级人民法院坐落在滨海老城区一条栽满梧桐树的街上。灰白色的旧楼,台阶很长,每一级都被岁月磨得溜光。于龙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长枪短炮架在警戒线外面,他一出现,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低着头往台阶上走,刚走了没几步,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呼喊。
“于总……于总……”
循声望过去,台阶旁花坛的矮墙边,一个老太太正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头发全白了,梳得齐齐整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拄着根竹拐杖,另一只手攥着个旧布口袋。她的手在抖,拐杖也跟着抖。旁边有个中年女人想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于龙。
“您是……?”
“我姓刘,”老太太说,嘴唇哆嗦着,“我是被赵天豪骗过的。他把我的养老钱全骗走了,二十万,一分不剩。那年我七十八,他跟我说投资养老公寓,带我在合同上按了手印……后来我才知道,合同是假的,公章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眼泪沿着皱纹往下淌,可她没擦,只是把那个旧布口袋攥得更紧。口袋上印着“滨海市棉纺三厂”几个字,红字洗得褪成了浅粉,大概是她多少年前舍不得扔的劳保用品。
“我听说今天要审他,从养老院倒了三趟公交车来的。我没钱请律师,也不懂打官司……孩子,我听说你是好人,你能帮我讨回公道吗?”
于龙快步走上去,扶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台阶上慢慢搀起来。那只胳膊轻得吓人,像握着一根干枯的树枝。他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浊泪,看着她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口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奶奶,您跟我进去。今天开庭,您坐我旁边。”
他扶着刘奶奶一步一步走进法院。安检的时候,刘奶奶把布口袋放在传送带上,里头滚出来一个馒头,用塑料袋包着,压得扁扁的。她赶紧捡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怕饿着,早上带的,没舍得吃。”于龙别过头去,把嘴唇抿紧了。
旁听席人不多。王警官在倒数第二排坐着,看见于龙进来,微微点了点头。于龙扶着刘奶奶坐到第一排,林薇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法庭正面悬挂的国徽在灯光下,沉甸甸地亮着。
书记员宣布全体起立。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依次入席。法警把侧门推开的那一刻,于龙看见了赵天豪。
他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不是以前那种精心打理过的灰白,是跟乱草一样从鬓角往头顶上蔓延的花白。橘黄色的号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佝偻,脚镣在法警押解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他低着头走进被告席,抬头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扫过于龙的时候,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了点什么——不是恨,也不是悔,更像是倦。但只一瞬,又恢复了那种赵天豪式的冷淡。
检察官站起来,陈述补充起诉的新罪行。狱中遥控破坏云雾山村项目,指使马经理炸毁盘山公路,组织买凶企图在竣工典礼上实施暴力犯罪,三桩罪名的证据链条清晰得跟刀刻的一样。马经理的供词、银行转账记录、通话录音、狱中违规手机的检验报告,一件一件被法警呈上来,投影在法庭两侧的电子屏幕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辩护律师试图用“未造成实质性伤亡”来做罪轻辩护,检察官一句话就怼了回去:“未造成实质性伤亡,是因为警方和当事人及时发现并阻止了犯罪行为。这不是被告手下留情,是法律提前亮剑。”
马经理作为证人出庭的时候,整个法庭的空气都凝住了。他瘦了一大圈,西装变成了个松垮的罩子,但供述异常冷静——从赵天豪怎么通过律师传话、怎么把钱转到指定账户、怎么安排人到典礼现场,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说到最后,他转头看了赵天豪一眼,说:“赵总,事到如今,各保各的吧。”
赵天豪自始至终没正眼看他。他站在被告席上,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最后一个环节是受害者陈述。刘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于龙扶着她走到话筒前。她的手抖得厉害,拐杖在地板上笃笃地响。
“我今年八十二了,”她对着话筒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掰下来的,“二十万是我一辈子攒的钱。我儿子出车祸死了,他留给我的抚恤金也在里头。赵天豪,我不求你还我钱,我就想问问你——你骗我签字的时候,我管你叫了一声‘赵总’,你心里,有没有哪怕一下,把我当成一个老太太?”
赵天豪没有回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想咽下什么。
休庭二十分钟后重新开庭。法槌落下。
“被告人赵天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没收全部财产。”
刘奶奶在旁听席上抖着手捂住了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于龙握住她另一只手,那只手凉得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和他握过的曾奶奶的手、周奶奶的手,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