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这是法律给您的公道。”
法警押着赵天豪往侧门走。经过旁听席第一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步。法警推了他一把,他没动,偏过头,看着于龙。
“于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那种被长久关押之后特有的干涩,“我输了。”
于龙看着他。
“但你以为你赢了吗?”赵天豪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后、看透了什么的疲惫,“你以为这世上就我一个坏人?你以为把你推上道德高台的人不会看你摔下来?于龙,我进去之前最后跟你说一句——人心比你想的脏。”
于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嚣张跋扈的眼睛现在灰得像烧尽的煤渣,但里头还有一小撮暗火在跳。
“我做的事,对得起良心。”
赵天豪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跟着法警走进了侧门。脚镣拖在地板上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越来越远,最后被那扇铁门隔断。
于龙站在旁听席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也没有胜利者的兴奋,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那块从云雾山村盘山路上就压在胸口的石头,好像终于卸下来了。
当天晚上,赵天豪被判刑的消息上了热搜,网友留言刷了好几万条,“善恶终有报”被顶到最前面。于龙看了一眼,把手机放边上。他没转发,也没评论。他只是在想赵天豪最后那句话——不是关于“高台”那句,是那句“于龙,我输了”。输这个字从赵天豪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威胁都有分量。一个从来不认输的人突然认输,要么是彻底垮了,要么是知道有人会替他接着打。
法院外面的台阶上,记者已经散了大半,还有几个不肯走,举着录音笔在等。于龙扶着刘奶奶从侧门出来,把她送上了基金会安排的车。刘奶奶摇下车窗,颤巍巍递出来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煮鸡蛋。
“孩子,早上带的,给你吃。”
于龙接过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子慢慢开出梧桐街道,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颗鸡蛋比什么宴席都珍贵。可那个布口袋上的厂名,那二十万被骗走的养老钱,那个按假手印的下午——有些账,法律判了,心里的窟窿还在。
王警官从后面走上来,点了根烟,烟雾在梧桐树影下慢慢散开。他望着押解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
“于总,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于龙转头看他。
“赵天豪虽然进去了,但他当年发家的时候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个利益网——矿山的股份不止他一个人的,有些人还在外面。”王警官弹了弹烟灰,语气很平,但眼神不像是轻松的,“他今天在法庭上那个态度,不像彻底绝望,倒像是在传话——‘我认了,该你们上了’。西部那个项目,矿脉延伸到高原边缘,可能碰到某些人的利益。”他顿了顿,“你要小心。”
于龙站在法院门口高高的台阶上,看着梧桐树在晚风里摇。树影碎了一地,月光稀稀落落地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赵天豪在被告席上说的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你以为这世上就我一个坏人?”
他掏出手机,拨了孙队长的号码。
“西部项目的安保预案,再升级一遍。重点查所有涉矿企业的关联方。还有——典礼上那个抱相机包的,通缉令发出去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孙队长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还没消息。我跟王警官那边核实过,这人用的身份证是假的,手机号是虚拟运营商,社会关系网几乎是空白。”
“继续查。”
挂了电话,他站在台阶上,望着渐渐暗下去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梧桐树影子在地上重重叠叠。远处滨海市中心的高楼轮廓在夜色里闪着光,跟两千公里外高原上的星空比起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亮法。
赵天豪的末路,也许不是终点。也许是一条更长更暗的走廊的入口。
但没关系。
他走下法院的台阶,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兜里装着刘奶奶给的两个煮鸡蛋,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