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两封回信被先后送出了府门,消失在京师城南的夜色之中。
槐花在夜风中轻轻飘落,院中的石桌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花瓣,如同初雪落在初夏的夜晚。
林芷萱在房中收拾行装时,听到隔壁传来楚梦瑶走动的声音。
楚梦瑶的脚步声依然急促而有力,如同一只正在扑腾翅膀准备再次起飞的鸟,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不服输的节奏。
林芷萱安静地坐在灯下,将那卷她最爱的《春秋》放入行囊之中,然后将灯吹熄。
随后,她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了片刻。
晚风将槐花的香气从枝头吹落,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花瓣。
林芷萱看到楚梦瑶的厢房还亮着灯,门扉半掩,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
“梦瑶,还没歇下?”
门内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片刻后楚梦瑶拉开了门,手中还握着一卷文书,烛火在她身后跳动了一下,将她那张精致的面庞染上一层温润的暖意。
她看了看林芷萱肩上沾着的槐花瓣,侧身让开门口:“师姐进来坐吧,我正好也想跟你说说话。”
林芷萱进了屋,在桌旁坐下。
案上摊着几份卷宗和一份已经写了一半的文书,墨迹尚未干透,旁边搁着一支笔帽还没来得及盖上的毛笔。
楚梦瑶将文书合上推到一旁,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凉茶,也坐了下来。
屋中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虫鸣隔着窗纸传进来,细碎而绵长,像是在等待谁先开口。
楚梦瑶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依然带着她那种不服输的倔强:
“师姐,你决定回江州了?”
林芷萱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嗯,明日一早便走。行装已经收拾好了,青荷也打点过了,走水道回江州,路上大约要二十来天。”
楚梦瑶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你在工部的观政呢?考语那么好,几位上官都对你赞不绝口,若是运作一下,留在工部做主事大有希望。就这样放弃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林芷萱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温和却笃定,如同月光下一株已经将根系深深扎入土壤中的竹子,任凭风吹雨打也不会再有任何晃动。
“可惜自然是有些可惜的。”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但那道前程的前面没有他。我回去的这条路虽然要放弃现在的职位,但通往他在的方向。对我而言,这个选择不难做。”
楚梦瑶的目光在林芷萱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她的神色中找出一丝犹豫或动摇的痕迹,但她没有找到。
她垂下眼帘,手指继续摩挲着杯沿,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太能完全说清的情绪:
“师姐,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一心一意地跟着他,把一切都押在他身上,若是他将来负了你呢?”
“他身边那么多女子,朱明媛、洛云霏、金幼姿、胡滢……哪一个出身不比我们好?哪一个容貌才情比我们差?你就不怕他日后顾不过来,将你冷落了?”
林芷萱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楚梦瑶,声音依然温和,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如同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思量过无数次的结论般的坚定:
“或许吧。但他会不会负我,那是他的事;我愿意不愿意信任他,那是我的事。我可以选择不信,那便什么都不会有。”
“我也可以选择信,即便日后真的如你所说那般,至少我此刻的每一分真心都是出于自愿的,没有半分勉强。”
“梦瑶,我这一生,不想因为害怕失去而拒绝开始。
楚梦瑶没有接话。
她将目光移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院墙,仿佛在透过那道夜色看着更远处的一些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如同在解释自己选择般的认真:
“师姐,我与你不同。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知道有多难。我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父亲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母亲早逝。”
“”我能来京师、能进都察院观政,每一步都是用尽了全力。我不想放弃这些。”
“陈洛确实很好,我也确实对他动过心,但我不想将自己的命运全部系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我想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哪怕那条路窄一些、难一些,至少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
林芷萱点了点头,神色中没有任何责备或失望,只有一种如同在看着一朵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开放的花般的理解与尊重:
“我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选择留在京师,走你自己的仕途,这没有错。我选择回江州,走他的路,也没有错。我们不一定要走同一条路,才算是彼此在乎过。”
她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楚梦瑶一眼,夜风从院中吹来,将她的衣摆轻轻拂动。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如同在告别时送出最后一份祝福般的真诚与淡然:
“梦瑶,明日我便走了。你在京师好好保重,若是日后有机会,来江州看我。祝你所求皆如愿,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楚梦瑶也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林芷萱站在月光中的身影,槐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的肩上、发上、衣摆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师姐,你也保重。到了江州,给我来一封信。”
林芷萱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厢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如同一声被风带走的叹息。
月光洒在院中,将那道合上的门扉映成一道安静的剪影,而隔壁的灯火依然亮着,窗纸上那道伏案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动,仿佛正在独自面对一场只有她一人才能走完的漫漫长夜。
次日清晨,林芷萱收拾好了行装,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带着青荷和简单的行李,在千秋庄的护卫下踏上了返回江州的路。
马车驶出京师南门时,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池的轮廓在晨光中如同一幅被勾勒了无数遍却依然看不厌的画。
而她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了北方的天际线上,仿佛想透过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远方,望见某道正在那面征战的身影。
她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声“保重”,然后放下车帘,将思绪收拢回眼前这条通向江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