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是最早察觉到不对劲的那个人。
和尚每天清晨都会去下层平民区走一圈。
这习惯从进灯塔第一周就养成了,雷打不动。
帮老人搬东西、给发烧的孩子喂药、替人修一修漏风的棚顶,做的都是些零碎活儿。
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人活着总得做点什么。
马权从没拦过十方,只是每次他出门的时候,右眼剑纹会极轻地闪一下,然后又熄了。
但这天早上,十方走到E7层公共空间的时候,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配给站的铁皮棚下面,队伍比平时短了将近一半。
往常这个点,领汤的队伍能从配给站门口一直拐到走廊拐角,几十号人缩着脖子挤在一起,呵出的白气凝成一片低矮的雾。
今天却只稀稀拉拉排了二十来个人,很多熟悉的面孔都不见了。
十方走到配给站前面的长桌旁边,看见铁皮台面上摆着的汤桶比之前小了一号,旁边码着的面包箱也矮了一截。
负责分发食物的老头正把面包掰成更小的块,分到每个碗里。
他动作很慢,手指头冻得发僵,面包屑掉在台面上他也会捡起来放回碗里,一粒都不肯丢。
“今天怎么少了这么多?”十方问。
老头抬头看了和尚一眼,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配给标准昨晚上调的。
每人每天的面包从四百克降到二百五十克,汤里的合成蛋白减了一半。
上面说物资紧张,要节约。”
十方没接话。
他蹲下来,帮老头把面包箱往台面中间挪了挪。
箱子比上次轻了很多,抬起来的时候几乎不费力气。
和尚数了一下箱子里剩下的面包,又数了一下排队的人数,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不够。
按这个量分下去,排在最后的几个人连半块都领不到。
排队的那些人里,有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靠后的位置。
孩子裹在一条薄毯子里,露出一张小脸,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没有什么精神。
女人时不时低头看看孩子,又抬头看看队伍前面,嘴唇动着,像是在默数还剩几个人。
十方走过去,把自己口袋里早上没吃的那块面包摸出来,放在女人手里。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面包,又抬头看了看十方。
她什么都没说,把面包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得很慢,像嚼一块硬纸板。
十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气氛也变了。
十方从配给站往回走的时候,迎面过来两个巡逻兵。
以前巡逻兵经过下层走廊,步伐虽然整齐,但多少带点例行公事的松散,偶尔还会在拐角处停一停,看一眼墙壁上的告示或者跟相熟的居民点个头。
今天这两个人走得很紧,步频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目不斜视。
脸上的表情像刷了一层硬浆糊,绷得平平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十方侧身让到墙边,等他们过去。
两个巡逻兵从和尚的面前经过时,十方就注意到了他们的手指都搭在枪身上,食指贴着扳机护圈的侧面,没有伸进去,但也没有离开。
紧接着十方继续往前走,经过E7层拐角的时候,看到墙根底下蹲着三个人,裹着破毯子,正在低声说话。
和尚认出其中一个是在下层住了很久的老住户,姓赵,以前在维修组干过,后来腿伤了就退下来了。
十方走过去的时候,老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和尚让出了一块地方。
“你听说没?”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下巴,像是怕被墙听到。
“上面要清人了。”
“清什么人?”十方蹲下来问。
“不知道。
昨天晚上我侄子从C区那边过来,说他们那栋楼贴了告示,说要‘优化居住区人员配置’,让部分居民做好‘搬迁准备’。
也没说搬到哪,也没说什么时候搬。
就一句话,让做好准备。”老赵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鼻尖冻得通红。
“我侄子那栋楼住的大多是以前从外面进来的,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贡献点。
你说优化配置,优化谁啊?”
旁边一个人插嘴:
“我听说外面的尸潮又近了。
前天晚上巡逻队出动了三组人,往北边冰脊那边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少了两个人。有人说被尸群拖走了,也有人说根本没出去,是内部处理了。”
“别瞎说。”老赵瞪了他一眼。
“我没瞎说。
我认识其中一个的邻居。
那哥们前天晚上就没回来,他老婆去问,上面说他调岗了。
调岗?大半夜调岗?
调到哪去了?
连个调令都没有,就一句话把人打发了。”
十方听着,没有插话。
和尚记得马权之前说过的话——灯塔在处理人的时候,从来不说“处理”,说的是“调岗”“搬迁”“优化配置”。
这些词听起来都是正常的管理用语,但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就是一个人从走廊里彻底消失,连个响动都没有。
十方站了起来,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我先走了。
你们自己要小心。”
老赵点了点头,又缩回毯子里去了。
十方回到住所的时候,其他人都在。
马权靠着墙坐着,独臂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右眼剑纹在白天几乎不发光,只在门开的瞬间极弱地闪了一下,又熄了。
李国华坐在桌前,平板上亮着那张CDSO的架构图,右眼边缘的晶斑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哑光。
火舞靠着另一面墙,机械足伸直,工具包收在腿边。
大头缩在角落里,平板扣在膝盖上,手指搭在边缘。
刘波不在,应该已经在防卫队的岗上了。
包皮蹲在铺位前整理那摞废纸片,手指一张一张地排着,动作比前几天更慢。
十方走到桌前,把今天看到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配给减少,巡逻兵表情冷漠,老赵他们说的“清人”和“调岗”。
和尚没有多加自己的判断,只是把看到听到的原样摆出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国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了一遍。
“配给减量、巡逻升级、居住区‘优化配置’。
三件事同时发生。
这不是孤立的管理调整。
这是在同一个指令下的三条线。”
“什么指令?”大头问。
“收缩。”李国华把眼镜重新戴上,右眼的目光从镜片后面看过来。
“上面在收缩灯塔内部的承载面。
把不需要的人清出去,把需要的人收得更紧。
配给减少是为了筛选——撑不下去的人会自己离开,或者被‘优化’掉。
巡逻升级是为了控制——
防止被清掉的人闹事。
居住区‘优化配置’是为了分类——
把有用的人留下,没用的都清走。”
“他们在清谁?”马权问。这是十方进门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低。
“先从最底层的开始。”李国华说。
“没有贡献点的、没有异能等级的、没有背景的、从外面进来的。
清完这一批,如果还不够,就往上一层推。
直到清理到他们觉得‘安全’为止。”
十方听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
和尚想起了老赵那张脸,想起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想起了配给站前面那些稀稀拉拉的人影。
“这和我们有没有关系?”火舞问。
李国华沉默了一拍。
“有。凯斯被注销之后,三条线在查接触过他的人。
他们查不到具体是谁,但他们知道有人在查科研区。
所以他们要收缩。
收缩的目的不仅仅是清理底层,也是为了把整个灯塔的内部空间压得更紧,让任何异常活动都更容易被发现。
人越少,走廊越空,监控越密,我们就越难隐藏。”
“他们在等一个契机。”大头从角落里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现在动我们,理由不够。
凯斯的事只有线索没有实锤,科研区的日志被清过了,他们查不到直接证据。
所以他们先清底层,把水搅浑,等我们露头。
或者等一个更大的由头,比如外部威胁升级、尸潮逼近什么的。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用‘战时状态’的名义直接动手,不需要证据。”
马权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着墙,闭着眼,独臂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十方注意到了马权的呼吸比平时更深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丝极轻的滞涩,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马权睁开眼。
“刘波回来之后让他直接来找我。
大头,你继续盯着CDSO的日志,如果军事派那边有新的调动指令,第一时间告诉我。
火舞,你明天出去的时候注意一下走廊里的巡逻密度,把他们的换班时间和巡逻路线记下来。
老李,你继续从科研派那边找加急审批的线索。”
马权停了一拍。
“十方,你明天早上再去一趟下层。
看看老赵他们还在不在。
如果还在,问问他们有没有收到正式的搬迁通知。
如果有,把通知上的时间地点记下来。”
十方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马权说。
“从今天开始,不管是谁出门,身上都带一点应急的东西。
吃的、水、或者一把刀。
以防万一。”
那天下午,十方又去了一趟下层。
老赵还在那个墙角,裹着破毯子,旁边多了两个人。
十方走过去的时候,老赵正在把一张纸片折起来往口袋里塞。
看见十方过来,他把纸片往口袋深处推了推,然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
“你又来了。”
“来看看你们。”十方蹲下来。
“今天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配给还是那点,巡逻队一趟接一趟。”老赵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
“不过今天上午有人来过了。
两个穿便衣的,拿着记录板,挨个问名字和原籍。
问到我这儿的时候,我说我叫赵德贵,原来在维修组干过。
他们问我现在干什么,我说腿伤了,干不了活,靠配给活着。
他们在记录板上划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划了一下?”十方问。
“对。划了一下。
没说话,也没给通知,就这样走了。”老赵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我隔壁那个老孙头,情况跟我差不多,也是腿脚不好。
他们问完他之后也划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但是再往里面那几户,有年轻人的、有小孩的,他们问得特别细,还让那几户填了一张表。
表上写了什么我没看清,但填完表的人被通知明天上午去C4区域集合。”
十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C4区?
那不是防卫队的集结区吗?”
“对。就是那个C4区。”老赵的声音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