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侄子也被通知了。
他年轻,身体好,以前在外面干过搬运工。
通知上说让他明天上午九点去C4区报到,带好个人物品,说是‘重新分配工作’。
我侄子挺高兴的,觉得有活干了。
但我总觉得不对。
重新分配工作为什么要带个人物品?
又不是搬家。”
十方没有接话。
和尚站起来,跟老赵说了句“自己小心”,然后转身往住所方向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赵还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张折起来的纸片,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旁边两个人凑过去跟他说话,他摇了摇头。
十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推开住所门的时候,刘波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桌前,制服还没换,双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面上,手指还搭在刀柄上。
马权靠着墙,独臂搁在膝盖上,正在听刘波说什么。
其他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气氛比十方出门之前更紧了。
“今天下午防卫队开了个短会。”刘波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
“会上宣布了一条新指令——所有防卫队成员的直系亲属,从明天开始统一登记。
登记内容包括姓名、年龄、现住址、异能等级。
说是‘战时人员管理需要’。
我问了一句登记了之后有什么用,军官说‘便于统筹调配’。”
“统筹调配。”李国华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了一遍。
“和下层‘重新分配工作’是同一个词。”
“对。”刘波点了点头。
“我回来的时候绕了一段路,从C4区那边经过。
集结区外面拉了隔离带,摆了长桌,有人在往桌上码登记表。
明天早上九点开始,按批次叫人进去。
第一批是C7区的,第二批是C4区的,第三批是E7区的。
E7区就是我们刚去看过的老赵他们那批人。”
十方听到这里,把今天下午老赵说的话接了上去。
“老赵说,他隔壁有年轻人的几户被通知明天上午去C4区集合。
带好个人物品。”
“带好个人物品。”李国华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
“如果是重新分配工作,不需要带个人物品。
除非他们不确定这些人还能不能回来。”
此时的屋里安静了几秒。
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沉闷而持续。
窗外的探照灯转过一个角度,光柱从防爆玻璃上切进来,在地面上缓慢地移过,照亮了桌面上那道裂开的木纹,然后移走。
“明天上午九点。”大头说。
“C4区域。
E7区域的第三批。”
“他们在集中人。”马权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先把人集中到一起,再分类。
分类的标准可能是年龄、异能等级、贡献点,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但不管标准是什么,集中这一步本身就意味着——
他们开始准备动手了。”
“什么时候动手?”刘波问。
“集中之后。”马权说。
“人集中到一起的时候,是最容易控制的。
分散在各个楼层的时候,他们要挨个抓,费时费力。
集中到一起之后,只需要封住几个出入口,里面的人就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明天的登记就是契机。”大头说。
“他们在等所有人到齐。”
马权从墙边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独臂撑在桌面上,手指压着那道裂开的木纹。
“明天上午九点,C4区会集中一批人。
老赵他们那几户如果有年轻人被叫去了,老赵自己可能也在名单上。
十方,你明天早上再去一趟下层,告诉老赵,如果他被通知去C4区,让他别去。
找个地方躲起来。
如果他问为什么,你就说‘上面在清人,去了就回不来了’。”
十方点了点头。
“刘波,你明天照常去防卫队。
如果C4区域那边有什么异常调动,第一时间回来告诉我们。”
刘波点了点头。
“剩下的人,明天上午哪里都别去。
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李国华问。
马权沉默了一拍。
“我去C4区外围看一眼。
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他们怎么操作。”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十方又去了下层。
和尚走得比平时快,脚步压得低,每到拐角处都会先停一拍,听听有没有巡逻队的脚步声。
当走到老赵平时待的那个墙角时,人已经不见了。
墙角只剩两条破毯子团在地上,旁边散着几块面包屑和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
十方蹲下来,把毯子捡起来抖了抖,下面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
和尚把纸片展开。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小和尚,我们被叫去C4区域了。
老孙头不想去,躲到E9层的废弃管道里去了。
我侄子说去看看,就回来。
我总觉得不对。你要是看到这纸条,别找我们了。
自己一定要小心。”
十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往E9层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很安静,没有巡逻队经过。
和尚犹豫了一拍,然后转身往住所方向走。
九点整,马权出了门。
他没有走主通道,从E区分岔口拐进了一条废弃的维修支线,贴着墙根往上走。
C4区的集结区在灯塔中层北侧,从这条支线可以绕到集结区背后的通风井。
他从通风井的检修口爬上去,蹲在检修平台上,透过百叶格栅往下看。
C4区集结区外面的走廊上已经排了三排人。
每排大概二十来个,有老有少,大多数人手里拎着个布包或者抱着个纸箱。
几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在队伍前面来回走,手里拿着记录板,挨个核对名字。
核对完一个,就在记录板上划一下,然后让那个人往旁边挪一步,站到另一条队伍里。
马权注意到,那条被“划到旁边”的队伍里全是年轻人,有男有女,看着都挺壮实。
而留在原队的那些人,大多是老弱病残,手里拎的包也小,有的甚至什么都没带。
九点二十左右,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走到旁边队伍前面,说了几句话。
那条队伍里的人开始跟着他往走廊深处走。
队伍末尾有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留在原队的老人,脚步停了一拍。
旁边的制服人员立刻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那个年轻人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马权蹲在检修平台上,右眼剑纹在眼眶里极弱地闪了一下。
他数了一下被带走的人数——大概三十来个。
留在原队的还有四十多个,都被集中在集结区里,门关着,外面站了两个守卫。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更多动作之后,从检修口退下来,沿着维修支线原路返回。
回到住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所有人都在,十方也回来了。
马权走到桌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靠着墙坐下来。
“C4区,九点开始登记。分两批。
年轻的先被带走了,往北边走廊深处走的。
剩下的老弱留在集结区里,门关着,外面有守卫。”
马权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
“十方,老赵呢?”
十方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
“我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他留了纸条,说他和他侄子被叫去了,老孙头躲到E9层废弃管道里去了。”
马权看了一眼纸条,然后抬起头。
“带走的那批人往北边走。
北边走廊的尽头是——”
“C5区的货运装卸区。”刘波接了一句。
“那里有通往外部冰原的货运闸门。
平时用来运送物资进出灯塔的。”
“他们要把人运出去。”李国华说。
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慢。
“运到外面去。
冰原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死路。”
屋里安静了几秒。
大头从角落里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这就是那个契机。
他们把‘不需要的人’集中起来运出去,打着‘优化配置’‘重新分配’的名义。
外面的人看到的是配给减少、巡逻升级、居住区调整,但没人知道那些被带走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轮到自己了。”
“他们在等一个契机。”马权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契机就是明天。
明天九点,C4区还有第二批登记。
E7区的第三批。
如果老赵的侄子被带走了,明天那批可能就轮到老赵那个年纪的人了。”
“我们怎么办?”火舞问。
马权沉默了一拍。
“明天九点之前,把老孙头找到。
他躲在E9层废弃管道里。
十方,你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E9层,把他带到别的地方藏起来。
C4区的登记不要靠近。
大头,你继续盯CDSO的日志,如果他们签发新的转移指令,第一时间告诉我。
刘波,你明天照常去防卫队,但注意听C5区货运装卸区的动静。
如果有大规模人员进出,记下来。”
他停了一拍。“明天之后,我们得重新评估。
如果他们把底层的人运走了,下一步可能就会往上层推。
推到我们身上,只是时间问题。”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缓缓转过一个角度,从防爆玻璃上切进来,在地面上缓慢地移过,从包皮的铺位前划过,然后消失。
十方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
和尚要去E9层找老孙头。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拍,回头看了马权一眼。
马权靠着墙,闭着眼,独臂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十方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