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是凌晨三点醒醒过来的。
他没有设闹钟,也没让任何人叫他。
这些天来,马权的身体像是自己学会了在某个时间点把意识拽出睡眠,不管之前躺下的时候有多累。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那根灯管正发出极轻的频闪,一亮一暗,一亮一暗,频率快得让人心烦。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墙慢慢的坐了起来。
而马权发现右肩比前一天的晚上更加僵硬了。
连续几天贴着墙根蹲伏、侧身挤过维修通道、在检修平台上蜷着身子观察C4区,那些动作一个接一个地叠在旧伤上,叠得肩膀里那根筋像被人打了一个死结。
他试着把独臂抬起来转了一圈,肩关节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九阳真气在丹田里缓慢地流动着。
这些天马权没怎么正经调息,真气恢复得极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在河床的石头缝里断断续续地渗。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盘腿坐下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一丝微弱的牵引——
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根细线拉着他的意识往某个方向偏。
是自己的铁剑。
是从武器库的方向传过来的感觉。
马权闭上眼,把注意力沉进丹田。
九阳真气在经脉里缓慢运转,每经过一处旧伤就滞涩一下,像水流过淤塞的河道。
但当那股暖意流到右眼附近的时候,剑纹忽然热了一拍。
这种感觉不是预警的那种热,更像是某种回应——
他发出了一缕气息,铁剑在远处接住了,然后沿着共鸣的脉络送回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
那震颤从右眼的剑纹渗进来,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丹田,然后沉下去,沉到某个马权平时感知不到的深度。
在那里,他隐约“看”到了铁剑的轮廓——黑暗中的一道细长光痕,忽明忽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蜡烛。
剑身在鸣响。
声音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在鸣响。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闷的、压抑的急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身内部翻涌,想要冲出来。
马权睁开眼,右眼剑纹的光泽比之前亮了一线,又很快暗下去。
很快了,在等等老朋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管你是在等什么,快了。
屋里还暗着,所有人都没醒来。
马权没有开灯,借着探照灯从防爆玻璃外面渗进来的余光扫了一圈。
十方在墙角盘坐着,念珠缠在腕上,呼吸均匀绵长。
李国华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搁在手边,右眼边缘的晶斑在昏暗里泛着模糊的哑光。
火舞靠着另一面墙,机械足伸直,工具包收在腿边,呼吸几乎听不见。
大头缩在角落里,平板扣在胸口,被子拉到下巴,嘴微微张着。
刘波不在,应该已经在防卫队的岗上了。
包皮面朝墙壁侧卧,被子蒙着头,背部的轮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小月睡在最里侧,蜷成一小团,绿宝石从枕头下面漏出一点极弱的光。
她的脸埋在胳膊弯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小截后颈,头发软塌塌地贴在脸颊上,呼吸又轻又匀。
马权看了小女孩一会儿。
然后他扶着墙站起来,走过去,把滑到她腰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小月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没醒。
马权蹲在旁边等了一拍,确认她没醒透,才站起来。
他穿好外套,走到十方身边,蹲下来。
十方睁开了眼。
和尚的瞳孔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亮,没有刚睡醒的迷糊。
十方一直在浅眠,听到马权的脚步声就自然而然的醒来了。
“跟我出来一下。”
十方没问为什么,把念珠缠回腕上,站起来跟着马权走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凌晨三点的灯塔底层像被抽空了所有杂音,通风管道的低鸣成了唯一持续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呼吸。
探照灯的光柱从走廊尽头缓慢地扫过来,扫过墙壁上的焊缝和涂鸦,扫过地面上的积水凹坑,然后移走。
巡逻队的靴声十几分钟前刚经过一轮,下一轮至少还有四十分钟。
马权走到E5层分支通道的入口处停下来,背靠着墙壁。
十方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在等着。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马权开口了,声音很低,“万一我真出了事,你尽量保护其他人。
尤其是小月。”
十方的目光定了一下。
“你不是随便说这种话的人。”和尚说。
声音不高,但没有立刻答应。
“对。我不是随便说。”马权抬起头,右眼剑纹在黑暗中极弱地亮了一下,然后熄了。
“铁剑在鸣响。
从三天前就开始了,共鸣的时间是越来越清晰。
以前铁剑只是在那边待着,我能感觉到它的位置,但没有别的。
现在不一样了。
铁剑鸣响,好像是在吹着我应该干的什么了。”
十方沉默了一拍。
“催你去吗?”
“不知道。
可能是催我去拿它,也可能是催我去做别的事。”马权靠着墙壁,独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但不管是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事情。
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
风暴已经在门口了,我能够感觉得到。”
十方看着马权的眼睛,看了很久。
和尚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慢慢地把腕上的念珠取下来,双手合十,低头,然后重新把念珠缠回去。
“你放心。”和尚说。
声音很平静,每个字都放得很安静。
“小月交给你。”马权说。
“她要是醒了问我去哪,你说我去找小雨了。
她会明白的。”
十方点了点头。
马权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武器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在走廊尽头拐向深处,被一堵厚实的合金墙挡住了视线。
但右眼剑纹还是亮了一拍,像在回应那堵墙后面的什么东西。
回到住所的时候,李国华醒了,坐在桌前擦眼镜。
看到马权和十方一前一后走进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镜片上的布悬在半空。
“你们出去说话了。”李国华说。
这不是一个问题。
“说了一点事。”马权靠着墙坐下来。
李国华把眼镜戴好,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马权脸上。
“铁剑的事?”
马权看了老谋士一眼。
李国华总是能猜到一些东西,这个老谋士的眼睛比他剩下的那只还要眼尖。
“共鸣越来越强了。
它在鸣响。”马权说。
“你自己感觉到了什么?”
李国华把布折好搁在桌角,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铁剑和你的九阳真气同源,都和‘源心’有关。
如果铁剑在催你,那它催的可能不是叫你‘去拿它’——
铁剑可能是在回应某种外部变化。
比如,能源核心的波动。
比如,源心本体的某种动静。
再比如——”
“博士那边的动作。”马权接完了老谋士的话。
李国华点了点头。
“如果博士打算用小雨做某些事,可能需要调动源心的能量。
而铁剑作为源心同源的装置,可能会对这种调动产生感应。
铁剑在鸣响,是因为源心也在鸣响。
而源心在鸣响,可能是因为博士已经开始在行动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马权靠着墙,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
“所以时间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少。”
“对。”李国华说。
“如果铁剑的共鸣持续增强,就说明源心那边的能量调动在升级。
等升级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你不动,别人也会来找你。”
马权睁开眼。
“所以我需要尽快把铁剑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