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糟糕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窜动,越想越慌。
难道是自己最近上课态度散漫、备课不认真,被人举报了?
还是知青档案、下乡登记信息出了纰漏,牵扯出了什么问题?
又或者是学生成绩下滑,上面要追责代课老师的责任?
短短几秒的时间,他脑补了无数种被批评、被辞退、被追责的糟糕结果,心底的慌乱几乎快要淹没理智。
就在他心神惶惶、坐立难安的时候,电话那头盛华勇的语气却格外温和,没有半分预想中的严厉斥责。
“黄白啊,你今天上午抽点空闲时间,亲自来一趟县文教局。”
黄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悬得老高,小心翼翼地试探追问,语气带着十足的忐忑和拘谨。
“盛局长,是要开紧急会议吗?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教学资料、报备材料?我现在立刻回去整理。”
他一边说话,一边飞速在脑海里复盘近一个月的所有工作细节。
反复回想自己有没有迟到早退、有没有违规教学、有没有疏忽纰漏,生怕半点差错被领导抓住,彻底砸了自己唯一的饭碗。
电话那头的盛华勇听到他紧绷拘谨的语气,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
“嗨!开什么会!你这小子,别这么紧绷。”
“让你过来,不是开会,也不是追责,是让你来领大学录取通知书的。”
录取通知书?
这五个字轻飘飘传过来,却让黄白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瞳孔微缩,以为自己太过恍惚听错了,下意识脱口反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录取通知书?谁的?盛局长,您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如果是咱们公社其他知青或者学生的,我顺路可以帮忙捎回去,不用麻烦领导专门通知。”
他从始至终,半分都没敢往自己身上联想。
全县高招录取早就彻底结束了,公社公告栏的名单贴了整整十天,所有人的录取结果板上钉钉,怎么可能时隔这么久,突然冒出一份录取通知书?
在他心里,自己早已是落榜的定局,这辈子与大学彻底无缘。
盛华勇听着他茫然的话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说得清晰笃定。
“是你的!黄白同志,恭喜你,你被中山大学历史系正式录取了!”
“这次是省里统一的扩招补录名额,你的分数远超补录分数线,排名靠前,顺利被补录录取了!”
轰——
这一刻,所有的忐忑、慌乱、拘谨,全部被巨大的惊喜彻底碾碎。
黄白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五指用力到发白,紧紧攥住老式听筒,指节泛出青白。
他嘴巴张得极大,大得能塞进一颗鸡蛋,双眼瞪得滚圆,眼底满是震惊和狂喜。
大脑彻底一片空白,思维停滞,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砰砰砰不停狂跳。
周遭的一切声响,瞬间彻底消失、隔绝。
张老头吧嗒旱烟的声响、窗外呼啸的风声、远处孩童的嬉闹声、自行车轻微的铃铛声,尽数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胸腔里沸腾的心跳,和脑海里反复炸开的喜讯。
他喉咙极度干涩发紧,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沙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话。
“盛、盛局长……这、这是真的吗?您、您没有骗我?”
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天大好事,会落在自己这个落榜民办教师的头上。
盛华勇语气郑重,带着真诚的笑意,淡淡反问:“我堂堂文教局副局长,还能特意骗你一个乡下代课老师?”
“赶紧过来领,你的录取通知书早就从省里下发到县里了,我特意给你留着,别错过了报到期限。”
后面盛华勇耐心叮嘱的报到注意事项、报到时间节点,黄白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中山大学”“补录录取”“大学通知书”,这几个滚烫的字眼,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循环、反复炸裂。
积压了整整大半个月的懊恼、憋屈、不甘、迷茫、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极致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滚烫的情绪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四肢百骸都透着舒展和滚烫。
他心底在疯狂嘶吼、呐喊、狂喜,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彻底粉碎。
他根本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手指麻木,大脑空白,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迟钝。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狭小的传达室,怎么重新扶住那辆破旧的自行车。
等他勉强找回一丝神志时,他已经跨坐在自行车上,双腿用尽全身力气,疯狂蹬踏脚踏板。
老旧的车链被蹬得飞速转动,咔哒咔哒的声响变得急促密集,不再是往日的破旧杂音,反倒像是为他欢呼的乐章。
山间的暖风狠狠刮在脸上,带着春日的暖意,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
此刻他的心里、脑子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滚烫、坚定的念头——去县城,去文教局,领回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从公社到县城,整整二十里坑洼不平的黄土土路,路途颠簸、尘土飞扬。
路面布满碎石和车辙,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平日里骑一趟下来,浑身酸痛、疲惫不堪。
可今天的黄白,浑身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耗不尽的劲头。
他全程低头猛蹬,一刻不敢停歇,一秒不敢懈怠,中途不喝水、不歇脚、不擦汗,拼尽全力朝着县城狂奔。
猛烈的晚风迎面吹来,汗水顺着额头、脸颊不断滑落,浸透了贴身的粗布内衣,又一点点洇湿外层的劳动布褂子。
厚实的布料吸满汗水,紧紧黏在后背和胸膛上,黏腻闷热,他却半点感受不到不适。
一路疾驰,尘土沾满他的脸颊、脖颈和手臂,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浅浅的泥印。
等到他疯了一样冲到县文教局大门口时,整个人早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狂奔后的耕牛。
他根本顾不上抬手擦一把满脸的汗泥,顾不上停下来喘一口匀气,更顾不上整理凌乱狼狈的衣衫。
随手将自行车往路边一扔,大步流星,带着一身风尘和满腔滚烫的期盼,径直冲进文教局大院,快步冲上二楼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