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中年男人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们只是搜索小队,没权力接纳外人。想加入,必须经过身份甄别——万一你们是‘白帝’的卧底呢?”
“老哥,我要真是‘白帝’的人,早就把你们突突了,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费唾沫星子?”陈鸣飞撇撇嘴,满脸无奈。
信任是双向的。他没法自证清白,对方自然也没法让他信服。
“我不知道你们楼上还有多少人,但你说能单挑我们六个,我不信。”中年男人话音未落,右手猛地一抽,一把五四式手枪赫然出现在掌心,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陈鸣飞。
“我们能跟‘白帝’打得有来有回,你真以为只靠人多?”
“人数在枪面前确实不够看。”陈鸣飞盯着枪口,非但没慌,反而勾起一抹笑意,“但我也没说过,我怕枪啊。”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三楼平台垂落。
中年男人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脖颈上便抵上了一截冰凉的刀锋。
时迁全程没发出一丝声响,像一片融入黑暗的叶子,悄无声息地倒挂在三楼栏杆外。陈鸣飞放人质后故意后退三步,看似远离,实则是卡住二楼的射击死角;而中年男人接人时不自觉上前,恰好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时迁的攻击范围内。
此刻,时迁双脚勾住栏杆,身体悬空,双手搭在中年男人肩上,那把不反光的匕首贴着颈动脉,除了被抵住的当事人,楼下的人根本看不见。
“别动。”时迁幽幽的声音从头顶飘下,像淬了冰的针,“同样是动动手指,我相信,我比你快。”
“我靠!”身穿某团骑手服的男人吓得倒退两步,指着时迁尖叫,“我就说他们是‘白帝’的人!这家伙是个‘舔食者’吧!”
“没见过世面就少说话。”陈鸣飞翻了个白眼,慢悠悠走下楼梯,来到中年男人面前,“你家舔食者会讲道理?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人。”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五四式手枪的枪膛,指尖用力,死死捏住。
“我不敢赌你枪里有没有子弹。”陈鸣飞手腕一翻,枪已落入掌心,“所以,这玩意儿还是放我这儿保管比较安全。”
“咔哒。”
他熟练地退下弹夹,拉动枪栓,退出膛内待击的子弹,再锁死机簧,将弹夹里的子弹一颗颗退出,单独塞进衣兜。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刻进骨子里的利落。
他的射击技术或许算不上顶尖,但在女宿队长的魔鬼训练下,枪械拆解早已形成肌肉记忆。在普通人眼里,这动作足以媲美影视明星的表演。
“我说过,我们来自久安城,有官方背景背书——说了你们也不懂。”陈鸣飞收起枪,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那一刻,他身上那股散漫的痞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硝烟浸透的冷硬。那是真正经历过战场洗礼的人,才有的、洗不掉的杀意。
“你……你们是军人?”中年男人盯着他,声音发颤。
“不是。”陈鸣飞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个不能说谎。我们的背景和军人有关,但我们确实不是。”
他抬手拍了拍时迁的胳膊,将五四式手枪递了过去。
时迁腰腹发力,像只灵巧的猫,无声翻回三楼,再次融入黑暗。
“如果非要一个身份,”陈鸣飞看着中年男人,一字一顿,“就把我们当成民间小队。”
关于民间小队,对避难所里的人来说,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
年前那阵子,三大运营商免费开放了通信信号。灾区的人们在断网的煎熬中喘了口气,没事时还能刷刷视频,看看新闻,了解外头的灾情变化。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官方铺天盖地地推广“民间小队”。基本上每刷三四个视频,就有一条相关的消息。那是一种无声的鼓励,试图用这种方式,重新点燃人们自救的信心。
可好景不长。随着时间推移,电子设备越来越难找到充电的地方。光有网络没有电,再多的消息也是白搭。加上年后官方开始整顿乱象,一切向着正规化收拢,“民间小队”这个词,便渐渐从人们的嘴边淡去了。
但在灾区的暗处,总还有些人保持着高度热情,自发组织起来,尽己所能地救人。只是半年过去了,这些队伍早已变了味。有的发展成了盘踞一方的势力,有的则彻底沦为只认物资的拾荒队。
就像眼前的六个人。他们曾参与过民间小队,经历过分分合合、拆分重组,如今成了这支“新型小队”。他们不再以“民间小队”自居,甚至连个小队的名字都没起。
双方初步解除了误会,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各自都降低了防备。
陈鸣飞回到房间,叫醒了张祖钱。这才发现,不是张祖钱没有警觉性,而是他们三个都出现了轻微的二氧化碳中毒症状。想想也是,密闭的房间没有通风,还在里头点火盆烤火。好在发现得早,不然今晚,他们三个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交代在这儿了。
简单交换了信息后,陈鸣飞这才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穿某团骑手服的叫韩涛,穿“鳄了么”制服的叫韩川。两人算起来是族亲兄弟,但实际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穿“XX环卫”制服的中年男人叫李旭东,算是这支小队的头儿。另外三个人,陈鸣飞没用心去记名字,但外号却极好记。穿“SF快递”的个子极高,外号叫“大个儿”;穿“YD快递”的人高马大,外号叫“骡子”;最后一个穿“DB物流”的小伙子不爱说话,性格沉稳,因为耳朵长得大,大家便叫他“耳朵”。
李旭东虽然不能承诺带陈鸣飞三人去见“同福避难所”的首领,但答应明天一早回避难所时,可以给他们带路。至于今晚,还是早点休息的好。外面的暴雨虽然小了,但并没有停。
陈鸣飞也干脆,承诺只要能带他们去避难所,带来的物资可以分给他们一部分。不然,靠他们自己慢慢收集,还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
当晚,陈鸣飞三人继续在三楼休息。李旭东六人则三人一间,分住在二楼的两间房里。
陈鸣飞曾好奇地问过,他们为什么都穿着各色外卖、快递的制服。得到的答案很简单:这些衣服防风、防雨、保暖,耐磨耐脏,简直是最好的末日求生服,干活还不耽误事。
至于陈鸣飞为什么穿着保安服,他的回答更是理直气壮:
“我骄傲!”
再次躺下休息时,时迁是怎么也不敢睡了。堂堂盗神,居然差点死在煤气中毒里,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夜已深沉,他自动接过守夜的活,缩在客厅的沙发里,再也不敢点火取暖。
陈鸣飞也感到一阵晕沉。不光是吸了太多二氧化碳,刚才和李旭东他们折腾半天,精神和肉体都已到了极限。他几乎是沾床就睡,甚至忘了,他的电子腕表在刚才的对峙中,曾闪过刺眼的红灯……
……
“这次的领队,由我负责。”
一间明亮的屋子里,王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面前站着的众人,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任务不是去找陈鸣飞,这次只是顺道帮他一把。真正的任务,等找到他以后再说。”
“额……王……”王海峰下意识地开口。
“叫队长就行。”王强打断了他。
“王队长。”王海峰立刻改口,“我刚才又追踪了一下陈鸣飞的位置,他们现在在豫省的一个小镇子里。”王海峰抱着笔记本电脑,抬头问道,“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不着急。”王强摇了摇头,脸上原本凝着的冰霜慢慢化开,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我们这次还要多带物资,等会儿会有人送过来。各位如果还有别的私人物品需要带,抓紧时间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兄弟们,半年不见了,我真想你们啊。”
“屮,强子!你吓死我了。”张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伸出拳头,轻轻捶了王强的胸口一下。
“伟哥!”王强咧嘴一笑,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了张伟。
“别乱喊,也别乱抱,你嫂子还在呢!”张伟嘴上嫌弃着,身体却没躲,任由王强抱了一下。他们是同学,是发小,又在一个小队,还是从东北一起逃难出来的,这份亲近,旁人比不了。
王海峰刚才离开去接的人,正是王强。
半年前,参加完女宿队长的葬礼后,王强毅然决然地去了军方,死求活磨地进了一个军官学习班,恶补军事理论和指挥学。
军事指挥学是一门高深的学问,绝不是看看兵法、做做推演就能成的,那叫纸上谈兵。哪怕是军校四年本科毕业,又在部队摸爬滚打几年,参加过军演,熬上大半辈子,最后真能挂上将军衔、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又有几人?
王强一个学音乐的,就因为撤离时给女宿队长打下手,亲眼看着她累到昏倒,自己却束手无策。后来五号安全区撤离战斗中,看到那么多惨烈的牺牲,他更是自责不已。
他常常想,如果当时他有能力接替队长的指挥,是不是就能把“白帝”的队伍消灭在城外?是不是后面的撤离,就不会有那么多牺牲?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王强不是天才,更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他就是倔着一股劲,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半年时间,除了睡觉,他都在啃理论知识,硬生生把别人四年的军事课内容塞进了脑子里。
现在,他满脑子理论知识,却没有半点实操经验。
所以,官方给了他这个任务。既是锻炼,也是奖励,是对他这半年拼命的认可。
“兄弟们!”
王强看着面前的人——邱天、刘大龙、张杰、黄皓、王宇浩、何奎、王海峰、杨凡、姜美琪、张伟、陆琪乐、金秀贤。
这些人,全都是接到通知后,自愿加入寻找陈鸣飞任务的。也是王强这次出任务,能带的兵。
至于钱佳豪、黄志云、康希、李东成、唐梓涵、姜云几人,因为在后方有重要工作,王强没让他们来。总要有人,给“龙鳞”留下一点火种。
总要有人,记录他们的故事,不是吗?
邱天、刘大龙、张杰,三人虽是医生,但现在医疗科技发达,用不上他们天天坐诊。他们干脆辞了职,当了随军医生。一个骨科专家,一个中医药剂师,一个针灸理疗师,也不知道在这末世里能发挥多大作用。
张伟是主动辞了音乐老师的工作。用他的话来说:“我教不了小孩,上一天课都够我减寿好几天的。”
陆琪乐是夫唱妇随。张伟要出任务,她自然跟着。这次,她要把之前昏迷时错过的故事,全都补回来。
同样夫唱妇随的还有姜美琪,她肯定要跟着杨凡的。
“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出发。”王强点了点头,轻轻下达了命令。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这次,咱们和白帝的恩怨,该做个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