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鸣到了方城，宗泽随行。

两人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胶泥浇筑的墙面泛着青灰色，手按上去凉而硬。

城头的垛口已经补齐，守兵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着，各自守着各自的垛口。

赵鸣在城楼上的箭孔边站了片刻，看着城外的旷野，转身走下城楼。

张浚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值房。

赵鸣回头对宗泽道：“关中援军的事，把路线定下来。张浚从方城出发，走叶县、汝州、陕州进入关中。粮草补给点设在沿途三处，每处存粮够两万人吃五天。”

宗泽道：“张浚应了？”

赵鸣道：“他会应的。”

宗泽道：“叶县的粮仓已经满了，泌阳和汝州还在调运。完颜娄室的兵到韩城之后按兵不动，他是在等吴玠的粮仓撑不住。”

赵鸣道：“告诉吴玠，张浚二十天之内到，让他再撑二十天。”

宗泽应了一声，退下去安排了。

赵鸣转身对陈安道：“宣张浚。”

......

须臾，张浚被带到了城楼下的一间值房里。

这处值房简陋至极，一室空空，仅置一张方桌、两条条凳。

赵鸣默然落座在靠窗的条凳上，目光扫过那壶凉茶，抬眼示意张浚平身。

屋中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细碎的风掠过檐角，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响动。

赵鸣率先开口：“你当年在真定府守城，守城的兵士，靠什么果腹？”

张浚恭敬回道：“日日粟米粥，一人一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彼时城中粮仓早已被金人细作纵火焚毁，余下的粮米，全是城中百姓一点一滴拼凑出来的。守到第三日，城中有百姓忍痛杀了自家看家的狗，送来城上充作军粮，被我原样退了回去。”

“为何要退？”赵鸣追问。

张浚道：“那是那户人家最后的活命口粮。若连百姓唯一的依仗也要夺走，这座城的人心，先就崩了，何须等金人来攻？”

赵鸣沉声再问：“你归降方城之后，李若虚给你麾下士卒供给的是什么粮草？”

“小米。”张浚应答得干脆，“头一日熬稀粥充饥，第二日便煮成干饭稳住军心，第三日粮秣稍足，每锅饭里添了两勺粗盐，聊补兵士气力。”

赵鸣道：“你麾下兵马长途跋涉，辗转千里，伤兵应当不少。”

张浚道：“伤者远多于亡者。路途艰险，药材匮乏，不少士卒创口发炎溃烂。我只能持刀剜去腐肉，再取烧炙过的干净布条，趁热为他们包扎止血。”

“尚能行走的，便随军继续赶路。实在无力前行的，就就近安置在沿途村落。我留了话，待此战落幕，便回来接他们归营。”

赵鸣道：“你亲口许诺兵士，战后必来接应？”

“是，臣亲口所言。”张浚应声回道。

赵鸣眸光微沉，问道：“那你拼死护住的这些人，如今何在？”

张浚回道：“尽数散了。该逃的、该散的，终究没能留住。完全没料到，后方军粮被张仲熊烧了，大军兵败如山倒。臣原以为，即便败，也该败在城头厮杀、敌我硬碰的阵前，绝非败在粮草断绝、军心溃散的荒唐窘境里。倘若有机会，臣仍愿与张将军单枪匹马，一决雌雄。”

赵鸣眉头微拧：“张仲熊已战死沙场，你竟不知？”

张浚面色骤变：“什么？何时的事？粮草焚后，张仲熊率部劫营，摧枯拉朽，我军溃不成军，他怎会......”

赵鸣道：“金人。铁浮屠合围。”

张浚愕然，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铁浮屠......哪里来的铁浮屠？”

赵鸣心知张浚不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纯粹就是被金人当枪使了，不再纠结此事，直接说道：“朕拨你一万兵马。你自带旧部，即刻奔赴关中，与吴氏兄弟合兵一处，共同阻拦完颜娄室的大军。守得住，此战功绩尽归你身。守不住，便死战关中，朕做你的后盾，保你绝无后顾之忧。”

张浚应声肃然起立，稳稳躬身：“臣，领旨。”

赵鸣颔首，道：“此番你入关中，粮草补给如何筹划？”

张浚道：“沿途州县若仍尊大宋正统，便就地依规征粮，不扰百姓根基。若是拒不归顺、闭门拒援的，便绕道而行，继续奔赴关中防线。”

赵鸣问：“若是无路可绕，避无可避呢？”

张浚道：“便开战。”

赵鸣道：“粮草已经备好了，三十天的干粮，每人两壶酒，沿途补给点设在新野、泌阳、叶县三处，你到了叶县之后会有人接应。”

张浚抱拳：“臣明白了。”

赵鸣点头，抬步跨出门槛，脚步微顿，又道：“你家中老母，朕已派人前往真定府寻访。寻得平安，便即刻送至你身边。若是寻访无果，朕便为她立一座衣冠冢，亲题其名，永世供奉。”

张浚涕泪横流，扑倒在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却说在江宁刚刚立足的赵构，听闻圣明皇帝“赵桓”手下大将岳飞、韩世忠分水陆两路近逼江南，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自金兀术被其父牵制于长江以北、不得南进以来，赵构方松一口气，旋即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