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那岳飞原是他颇为看重之人，彼时在济州，尚只是宗泽帐下的一名修武郎。

如今不独宗泽投了襄阳伪帝，连小小的岳飞也得了伪帝重用，成为统兵一方的大将。

这且罢了，韩世忠那厮带着妻子杀了康履逃跑，竟也投了伪帝，还献上李积中所藏的围山银矿。

如今此二人调转兵马，前来攻占他的地盘。

岳飞已然攻克庐州，又分兵戍守六安、舒城，三城犄角相连，壁垒森严，硬生生抵住金兵的攻势，金人寸进不得。

再看江上情势，韩世忠统领水师横渡鄂州，一路畅通无阻，无人敢撄其锋芒。

沿江无数商船尾随大军顺流东下，千帆竞举，白帆连绵如云似墙，横铺江面，自江岸远眺，声势滔天。

更可怕的是，他手中并无一支像样的水军可以与之抗衡，即便此刻着手打造，也已然迟了。

赵构心急火燎阅罢剩下两份军报。

其中所言，王舜臣部已顺利越过奉节，川东各州县闻风归降，蜀地大局已定。

另一份，是说宗泽亲自领兵在幕阜山剿灭山蛮，手段狠辣，片瓦不留。

赵构目光无神，抬眼看向内侍张去为，命其传召朝臣觐见。

不多时，众人次第入殿，肃立阶下，分别是吕颐浩、王渊、秦桧、刘光世、张俊、万俟卨......

殿中静谧无声，唯有窗隙漏进的微风。

赵构道：“岳飞在江北攻城略地，打的是金寇所掠之地，朕不予干涉。可韩世忠水师沿江顺流东下，步步逼近江南，朕不能坐视不理。只是朝中无水师可与之抗衡，诸位可有良策？”

吕颐浩率先出列答话：“伪朝四处兴兵，战线绵延千里，兵力早已分散单薄。如今岳飞踞庐州、扼江北，韩世忠控长江中游要道、握水势，王舜臣定川蜀、稳西陲，秦光弼剿荆湖山蛮，吴玠、吴璘兄弟又在关中牵制完颜娄室主力。彼处处用兵，便处处兵力空虚，我军并非无一战之力。”

王渊闻声上前半步，道：“吕相公所言，在下不敢苟同。岳飞自方城转战桐城，再取庐州，千里奔袭，士卒锐气未减、军心不散，其战力骇人。再说那反贼韩世忠，臣曾派人至沿江码头清点其统领水军战船数目，近月来节节攀升，足见其水师规模日盛、根基渐固。若其倾力来犯，说句掉脑袋的实话，臣实无必胜把握。”

刘光世亦道：“臣以为，此刻我朝若与岳飞、韩世忠部自相攻伐，无论胜负输赢，最终只会让金人坐收渔利。金寇素来盼我大宋内耗，待我军力折损、元气大伤，便会举兵渡江，席卷江南。”

张俊颔首附议，应声接道：“臣赞同此论。不如暂避锋芒，全军退守两浙路。杭州水网密布，河道狭窄曲折，韩世忠麾下巨舰吃水深、体量庞大，根本无法驶入内河，其水师优势届时便会荡然无存。若其贸然弃船深入，我军正可借地利围而破之。”

赵构早已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句句避战、字字退守，全无半分抗争之心。

纵使如此，还要说的堂而皇之，正气凛然，无非就是给自己的逃跑找个理由而已。

然而，他赵构何尝不是这般想法？

吕颐浩轻叹一声：“即便不主动开战，也需阻塞沿江河道。断其水路通道，既阻韩世忠舟师东进，亦禁江南商船往来。商路一断，敌军粮草物资补给不济，久必自溃，难以长久立足江南。”

万俟卨立时接口道：“贸然阻塞河道，弊端甚多。江南士绅商贾皆依托江路贸易，往返鄂州贩运粮米布帛、瓷器丝绸，这条商路方才兴盛。一旦断绝，士绅百姓非但不会依附朝廷，反而会心生怨怼，转头依附岳飞、韩世忠、襄阳势力，于我朝更为不利。”

“依臣之见，不如退守两浙，定都杭州为行在。韩世忠巨舰受限河道，无用武之地。若其舍船登陆，两浙山川交错、水网纵横，敌军北人不熟地利，战力必大打折扣，届时我军以逸待劳，胜算大增。”

赵构目光森然，直直扫过殿中众人。

吕颐浩的审慎折中，王渊的畏敌怯战，刘光世、张俊的避战退守，万俟卨的顺势补策，人人皆侃侃而谈，句句看似为朝廷、为他谋划周全。

可他心底却一片清明，众人所言的每一条计策，都是替他铺就一条无需拼搏、只需退让的退路。

更让他心头沉冷的是，众人说辞衔接得天衣无缝。

王渊刚提避其锋芒，万俟卨便接续退守杭州，进退对策层层递进，全然不似临时议事应答，反倒像是早已私下串通、定好说辞，只待他开口问询，便逐一道出。

王渊见状，再度劝慰道：“韩世忠驻军江南，金人绝不会坐视其壮大。完颜兀术早已蓄势待发，迟早会渡江南下。韩世忠盘踞江南一日，金人便多一份出兵的由头。有他在前方牵制金寇，朝廷恰好得以喘息休整、蓄力自强。”

这番话落，殿中再无人出声。

良久，赵构嗓音极轻，吐出四字：“朕不想走。”

众人一听这话，全都安心了，相视暗笑。

这位赵官家若是真不想走，此时已经提刀杀人了。

漫长的沉默过后，赵构起身拂袖，看似很无奈地说道：“便依诸臣所议，退守两浙路，以杭州为行在。退朝！”

而后看了一眼始终不发一言的秦桧，“秦卿留下。”

赵构把秦桧领到后花园，两人上了一艘小船。

赵构也不假手他人，亲自抄起船桨，划到湖心才停下来。

赵构搁下桨，环顾一圈，道：“这儿没外人，朕跟你交个底。”

秦桧心领神会，轻声道：“官家是想让臣去见金兀术？”

赵构那张僵硬的脸上难得绽出一丝笑纹：“卿真是朕的肱股之臣！”

随即正色道：“朕如今最大的威胁，不是金人，是襄阳那个伪帝。以前那些事，都是误会，全是伪帝在背后捣鬼，朕不计较往来得失。只要咱们跟金人南北联手，两面夹击，伪帝四面受敌，岳飞那支孤军深入，粮草援兵都跟不上，咱们就能跟金人会师围住庐州。到那时候，南北划江而治，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秦桧听闻此言，虽然在心中暗道赵构天真可笑，但却不能不保持克制，回道：“臣必将竭尽所能，立保此事成行。”

赵构又道：“此事绝密，与金兀术和谈之事，断不可让外人知晓。倘若金兀术张开大口索要金银珠宝，无论多寡，可先尽数应了他，只要促成此事，拿下庐州、收了岳飞，再说后话不迟。”

秦桧频频点头：“臣知道了。”

赵构非常满意，临走前拍了拍秦桧的肩膀，“兹事体大，交给你，朕放心。”

小船再次回到岸边，张去为服侍赵构走了之后，秦桧立即返回住处，写了一封书信，封上火漆，交给亲信，叮嘱道：“此信务必交给完颜希尹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