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城头风卷旌旗飘飘。

岳飞凭栏而立，远眺北方原野，淮南西路全境早已传遍金兀术被一纸戏耍信、一箱碎石砖块羞辱的笑话。

昔日压在庐州城外的十几万金兵，已然拔营尽数后撤。

金兀术羞怒滔天，无心再僵持庐州战局，尽起大军调转兵锋，浩浩荡荡直奔扬州瓜洲渡，铁了心要强渡长江，搜山检海捉拿赵构，一雪前耻。

帅帐之内，一众将领齐聚议事，人人眼中战意翻涌。

牛皋按捺不住性子，大步出列，声如奔雷：“元帅！金人全军后撤，军心大乱、仓促移营，正是天赐良机！我军即刻领兵追击，趁其不备掩杀上去，定能斩获无数首级、缴获大批粮草辎重，狠狠痛击金狗！”

李宝亦是拱手请战：“末将附议！金兵恼怒心急，行军阵列必然松散，防备疏漏，我军顺势追击，必建大功，扫清淮南金兵残余！”

其余将领纷纷附和，帐内求战之声此起彼伏，人人摩拳擦掌，皆想趁此机会建功立业、扩土拓疆。

可岳飞却摇头，全无半分躁动：“不可追击。”

“为何？”众将齐声问道。

岳飞道：“金兀术身经百战、智勇双全，乃是当世名将。此番调头撤军，看似兵败溃逃、仓皇失措，实则是蓄势转锋，绝非无谋败退，背后定然留有后手埋伏。我等贸然追击，极易落入圈套。”

说到此处，岳飞目光微凝，又道：“尔等莫非忘了张仲熊方城之败？一时贪功冒进，不顾情势、轻率出击，最终全军深陷埋伏、损兵折将，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一席话落地，帐内喧闹瞬间平息。

众将纷纷闭口禁言，无人再提追击之事，只是不少人眉宇间依旧写着不甘。

岳飞看在眼里，心中了然，随即温声安抚道：“诸位兄弟，我等为国征战，求战功、破敌寇，本心皆是为国尽忠，我自然知晓。但行军打仗，首重大局，而非一时意气、一城一地的得失。”

“如今官家已派张浚赶赴关中协助吴玠、吴璘固守，西线战局危急，才是眼下我朝最致命的软肋。我军驻守庐州，核心要务便是稳住江北防线、守住淮南腹地。只要庐州安稳，便是不给朝堂、不给官家添乱，便是当下最大的功绩。”

“倘若此刻贪功冒进，大举追击，战线必然千里拉长，兵力随之分散，粮草军需的转运压力也会倍增。我军孤军深入江北，与襄阳大本营相隔千里，即便襄阳府库粮草充盈、物资丰厚，也经不住千里迢迢、层层损耗的长途转运。”

“我等只需谨遵襄阳官家旨意，固守长江北岸，杜绝金兵滋扰，死死守住长江航道安全。只要南北水路畅通无阻，襄阳、荆湖的粮食、瓷器、布匹、矿产便能源源不断运往江南，滋养两地百姓、充盈三军军饷、稳固天下根基。”

“本官知晓，官家抬高商贾地位之策，与历代重农抑商的旧制相悖，我心中亦有看法、不尽认同。”岳飞坦然直言，随即收敛心绪，“但纵观官家此番布局，步步缜密、算无遗策，至今未有半分疏漏。我岳飞乃是一介武将，职责便是守土御敌、整军备战，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朝堂权衡、国策利弊，自有文臣与官家商议定夺，无需我等越俎代庖。”

众将闻言，尽数心悦诚服，心中不甘渐渐散去，尽数收敛战意，沉下心来筹备防务。

议事散去，营房之内只剩岳飞一人。

他独坐案前，细细推演庐州周边防务布局，查漏补缺，思索如何稳固江北防线、保障航道畅通。

帐内灯火幽幽，映得他眉眼肃穆，满心皆是家国安稳、军民平安。

正当岳飞潜心筹划之际，帐外脚步急促，脚步声纷乱厚重，牛皋满脸焦灼、神色慌张地快步闯入，高声急报：“元帅！大事不好！突发祸事！”

岳飞心头一紧，骤然抬眸：“何事慌张？”

“滁河干渠突然决堤了！”牛皋语速极快，“大水奔涌泛滥，淹没沿岸上百里地界，周边数万亩良田尽数被淹，沿途村落百姓流离失所，灾情惨重！”

岳飞双目骤睁，猛地从座椅上腾身站起，问道：“晴天白日，无暴雨山洪，上游水源平稳，滁河何以无故决堤？”

牛皋咬牙切齿，愤然回道：“属下已然派人打探清楚，是沿途百姓亲口所言。金兀术退兵之时，唯恐我军尾随追击、趁势掩杀，竟行此阴毒狠计，暗中派人掘开滁河大堤，以大水阻隔我军去路、迟滞我军兵锋！”

“混账！”

岳飞怒极，一声爆喝，“狗贼金兀术！吾誓杀汝！”

紧握右拳狠狠砸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厚重坚实、一寸有余的实木桌案应声从中断裂，轰然塌陷，案上文卷、令牌散落一地。

两军交锋，本该刀兵对决、光明正大，金人身为大国强军，竟不惜掘堤淹民、祸及无辜百姓，用此不择手段、伤天害理的阴毒伎俩，令人发指！

牛皋压下心中怒火，拱手沉声问道：“元帅，如今大水肆虐、百姓受难，我军该如何处置？是否出兵设防，戒备金兵异动？”

岳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腔震怒，怒火暂褪。

“兵戈之争可缓，水火无情，百姓危在旦夕，片刻耽误不得！”

岳飞当即下令：“全军即刻停驻一切防务操练，优先救灾！”

牛皋一滞，忙问：“庐州防务呢？”

岳飞道：“金兵狡诈可防，战火可挡，可大水无情、生灵何辜！我岳家军驻守此地，为的便是护佑百姓、镇守山河。岂能身居城楼、冷眼旁观，看着万千黎民葬身洪水、流离失所？即刻调拨兵马，奔赴灾区，抢险护民、疏导洪水、安置灾民！”

牛皋重重点头，神色肃然：“元帅所言极是！此灾必救，百姓必护！末将即刻领兵前往救灾！”

军令落下，岳家军全员火速开拔，奔赴滁河决口一线抢险。

士兵们扛土石、堵洪流、固堤岸，人人拼尽全力，只想尽快封住缺口，拦下肆虐大水，保住沿岸百姓的田地家园。

可谁也没料到，金兀术阴狠至极，早留了后手。

两千金军轻游骑隐匿在周遭荒林、坡地之间，分成十支小队，不正面接战，专挑岳家军救灾的空档偷袭滋扰。

宋军刚扎堆封堵一处决口，远处林间立刻冷箭如雨，逼得抢险士卒不得不抽身格挡、四散避让。

待阵型一乱，金兵骑兵便策马冲至堤岸薄弱处，挥锹掘土，再度挖开新的缺口。

水势本就汹涌，新堤未固，一经掘开，大水再度蔓延，灾情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