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见状眉头紧拧,眼底沉色愈浓,当即急令杨再兴领精锐骑队上前驱敌。
可这批金兵游骑极其狡猾,深谙游击战法,弓马娴熟、进退如风。
见杨再兴骑兵压上,金兵不恋战、不硬拼,拨马就四散远遁,绝不留给宋军缠斗合围的机会。
待宋军忌惮埋伏、不敢远追,再收兵回防堤岸,这群游骑又折返而来,重复滋扰、掘堤放箭。
一来一回,循环往复,锁死了岳家军的抢险节奏。
宋军既要分心防箭御敌,又要抽身堵堤救灾,人手被生生拆分,顾此失彼。
短短半日,滁河沿岸新增决口足足七处,滚滚洪水四处漫溢,被淹没的农田、村落不断扩增,无数百姓困在水中,哭声、呼救声混杂水流轰鸣,响彻四野,场面惨烈至极。
眼见灾情持续恶化、救灾陷入僵局,岳飞心知不能再被动耗下去。
长久被这般缠扰,士卒疲敝、灾情失控,最终只会军民两损。
岳飞当机立断,下达死令:命杨再兴、牛皋、姚政各领三千兵马,分别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呈扇形压上,全线推进,不计缠斗,只求强行驱逐,将所有金军游骑逼退。
三路岳家军同时发力,层层推进、步步碾压,不留半点空隙。
金兵游骑再灵动狡黠,也扛不住三面合围的迅猛攻势,几番周旋逃窜后,终究被尽数驱赶到滁河百里之外,再也无力折返滋扰、掘堤破坝。
危机暂时解除,可岳飞的心头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沉到了谷底。
此番扇形驱敌,看似解了救灾之困,却也暴露了己方兵锋与阵型虚实。
百里之外,金兀术的铁浮屠主力铁骑依旧按兵不动、蓄势待发。
岳家军全员散开驱敌、驻守沿岸,阵型松散、兵力单薄,无险可守、无阵可依,一旦铁浮屠大军调头压来,三面皆空,根本没有任何一道防线能够扛住重骑冲锋,后果不堪设想。
岳飞心如明镜,此刻再回头封堵决口、抢修堤坝,早已毫无意义。
新老决口交错、水势滔天,整片沿岸已然沦为泽国,继续死守抢险,只会白白耗损兵力,徒增伤亡。
万般无奈之下,岳飞只能忍痛决断,放弃所有被淹没的村镇、农田,即刻下令全军转变任务,停止堵漏固堤,全力掩护沿河所有受灾百姓,向庐州城内转移避难。
可百姓撤退之路,更是步步维艰。
连日大水冲刷,遍地泥泞沼泽,道路损毁,车马难行。
老弱妇孺步履蹒跚,孩童啼哭、老者喘息,百姓拖家带口、负重前行,行进速度慢到极致。
更致命的是,金军主力悬于侧畔,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回师反扑,一旦追兵赶至,军民混杂,必是一场浩劫。
局势危急如悬顶之剑,压得岳飞日夜难安。
自此一连数日,岳飞全程不眠不休、连轴转,昼夜立在堤岸路旁,调度兵马、安抚百姓、排布防线,一刻不敢松懈。
征战多年,大小恶战无数,岳飞从未有过这般心力交瘁的时刻。
以往两军对垒、沙场厮杀,再凶险的战局、再惨烈的伤亡,岳飞都能泰然处之,该吃则吃、该歇则歇,心中自有章法底气。
可如今望着满目汪洋、流离失所的黎民,听着遍野哀嚎哭喊,他彻底坐卧不宁、寝食难安。
一边是数万百姓的性命,每多拖延一刻,就多一分被洪水吞噬、被金兵屠戮的风险,他唯恐转移不及,让无辜百姓葬身灾乱。
另一边是三位心腹大将,杨再兴、牛皋、姚政领兵在外,阵型尽露、孤立无援,一旦金兀术铁浮屠反身掩杀,三人及麾下将士皆是凶多吉少。
内外双重忧患,死死缠在心头。
岳飞双目布满血丝,身形愈发疲惫挺拔,立于漫天水雾与风尘之中,满心焦灼,却依旧死死撑着整盘危局,不敢有半分松懈。
......
百里之外的金军主阵,高筑的将台上,金兀术冷眼盯着前方传回的军情哨报,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
他根本没打算立刻渡江追赵构。
相比于追一个仓皇逃窜、苟延残喘的赵宋伪帝,就地碾碎岳飞这支江北劲旅,才是稳赚不赔的绝世良机。
先前派出两千游骑缠扰掘堤,本就是疲敌、乱敌、诱敌的毒计。
目的从不是毁田淹地,就是逼岳飞进退两难:守堤则被游击耗死,驱骑则阵型暴露、破绽大开。
如今岳飞三路扇形出兵、百里铺开,兵线拉得极长、首尾不能相顾,步兵散在泥泞泽地,无拒马、无壕沟、无结阵高墙,恰好撞在了铁浮屠最擅长的杀戮节奏上。
金兀术当即传令,精准落子,杀伐果断。
他先令远去的两千轻骑不再滋扰,全数绕至后路,死死卡死庐州城门方向,切断百姓与败兵的退路,锁死撤退通道,让岳家军退无可退、撤无可撤。
随即调动千余拐子马分三路游走牵制,不硬碰厮杀,只在外围游走压阵,盯着杨再兴、牛皋、姚政三部的空隙,不断虚晃佯攻,逼得三路宋军不敢收拢阵型,只能持续分散驻守,锁死其机动空间。
最后,金兀术祭出杀招。
整整三千铁浮屠重装铁骑披甲列阵,人马皆覆重铠,长枪如林、巨斧寒光森森。
滁河之外的平原、开阔散阵,正是重骑碾压的最佳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