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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玉虚离心(一)

昆仑山上云海翻涌,一道圣光横贯长空,越过层叠山峦之后径直没入玉虚宫中。待光华散尽,原本空旷的大殿内已经多出了十余道人影。

广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玉鼎真人等十一人被元始天尊一并带回,只是与离开昆仑之时相比,此刻众人身上早已看不见多少昔日玉虚金仙的气象。

三花被削,五气闭塞,苦修无数岁月积攒而来的法力一朝散尽,哪怕肉身仍旧远胜凡俗,举手投足之间也再无半点仙光流转,其中几个道行稍弱些的,甚至连站稳都显得有些勉强。

玉虚宫中一片死寂,没有人提起惧留孙,可十二金仙少去一人的事实本身便比任何言语更加刺眼。

元始天尊在云床上坐定,抬手点出一道玉清仙光,先落在广成子身上,而后依次掠过其余十人。

圣人神念深入肉身经脉,又越过元神,最终直抵他们各自道基深处。老子骑着青牛随元始一同回了昆仑,此刻便坐在一侧安静等待。

直到许久以后,元始收回神念,原本紧绷的眉宇才稍稍舒展开来。九曲黄河阵的确削去了十一人的顶上三花,闭了胸中五气,也将他们无数岁月修出的道果尽数打散,但三霄终究没有来得及将事情做绝。

他们的道基还在,元神也没有受到不可逆转的损伤,就连此前对大道的理解与感悟,也没有随着法力一并消失。

换而言之,这十一人并非真正成了废人,他们只是从走了千万年的大道高处,被九曲黄河阵硬生生打回了最初的位置。

路依旧在那里,他们也清楚该怎么走,只要重新修行,恢复速度自然远胜当年第一次摸索前行。

可元始心中依旧沉重,因为走过的路即便再走一次会容易许多,那终究也是他们从洪荒一路走到今日,耗费无数岁月才积攒下来的道行。

三花五气可以重新凝聚,大罗道果也可以重新证得,但绝不是数年、数十年便能恢复。

更何况眼下封神量劫正烈,西岐大军还停在潼关之前,阐教二代最核心的十一名弟子却已经尽数失去了战力,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想到这里,元始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老子。潼关之上,老子那句承诺再次从他脑海中浮现,元始正准备开口,玉虚宫外却忽然传来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无边的圣人气机。

老子眉头轻轻一动,随后便见两道人影自宫门外缓步而入。走在前面的道人面容丰润,眉眼舒展,嘴角天然带着几分和气,看上去甚至颇有些喜庆,正是接引道人;准提却与他截然相反,清瘦的脸上常年挂着几分苦色,眉宇微蹙,仿佛西方众生所有疾苦都压在了那张脸上。

“见过二位师兄。”

接引和准提入殿见礼,老子没有立即回应,他淡漠的目光落在元始身上,元始坐在云床上,神色如常,只淡淡点了点头,道:“二位师弟来了。”

老子心里微微一沉,潼关大战方才结束,西方二圣便已经出现在昆仑,未免来得太快了一些,何况元始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情——他早就知道二人会来,也就是说在今日以前,双方便已经有过接触。

老子很快想起不久之前元始曾亲自前往八景宫,同自己谈起两教之间所谓的“平衡”,如今看来,元始找过的显然不止是他一个。

这个念头升起之后,许多事情便顺理成章地连在了一起。西方原本并不在这一场封神量劫的核心之中。封神榜由东方三教而起,人间争龙也与西方没有多少关系。接引、准提若是什么无欲无求的清净道人倒也罢了,可西方贫瘠无数岁月,这两位为了西方大兴谋划了多少年,老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没有足够的利益,他们绝不可能平白无故跳进这样一场圣人都随时可能亲自下场的量劫。

想到这里,老子的目光落在元始身上,心中已经隐隐生出几分不悦。正欲开口,元始却已经先一步看向接引二人,淡淡说道:“二位师弟稍候,你我之事稍后再谈。”

接引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准提也是一脸苦相地点了点头,元始随即转向老子。

“大兄。”元始看了一眼殿中十一名弟子,“潼关之上,你曾说过你有办法。他们道基尚在,元神无损,只是三花尽散,五气俱闭。只是他们走到今日,积累何止千万年。量劫就在眼前,哪还有那么多时间给他们重新再走一遍。还请师兄助他们一次。”

老子静静地看着他,这位与自己相伴了亿万载的二弟,算盘打得一点也不隐晦。老子看着他,片刻没有说话。老子心中生出几分无奈和意兴阑珊,只淡淡道:“贫道既然开了口,自然不会食言。”

袖袍轻拂之间,一方古朴丹匣出现在老子掌中。丹匣看上去并无多少神异之处,可当他将其放在身前时,打开那丹匣之时,一缕从丹匣缝隙间逸散出来的气息,却让已经沦为凡人的十二金仙精神一振,修为隐隐恢复了一丝。

广成子等人的目光顿时齐齐落了过去,就连接引、准提也不由多看了一眼。

匣盖轻启,一层淡淡丹霞自其中升腾而起,似赤非赤,似金非金,氤氲流转间,隐隐有大道气韵弥漫开来。十二枚金丹静静躺在匣中,圆润无瑕,莹莹生辉。

最上方三枚金丹,其上九道丹纹彼此交织,纹路如活物游走,引动虚空微颤,气韵磅礴如君王临朝。中间三枚各具六道丹纹,环环相扣,中正平和,丹光内敛。余下六枚各有三道丹纹,简洁明快,返璞归真。

十二枚同处一匣,气机牵引却不紊乱,九转如君,六转如臣,三转如众星拱月,丹霞明灭间,异香沁脾,闻之便觉神清气爽,仿佛呼吸吐纳皆被悄然淬炼。

元始只看了一眼,便已经认出了这炉丹的来历。

那是天地初开之际,彼时洪荒广袤无边,先天灵气浓郁到几乎随处可见化作云雾的灵潮,许多在后来早已成为传说的灵根、奇花、异果尚且生长于山野之间。老子为创丹道一途,遍寻八荒四海,采先天灵根之实、亘古灵髓以及数种后来再也寻不到的洪荒奇珍,最终才开八卦炉炼成十二枚。

自那以后,自魔道之争起,再历龙凤初劫,巫妖之祸,洪荒大陆接连遭受重创,天地灵机日渐衰微,哪怕以圣人之能,也再难凑齐同等层次的材料。

现如今老子开炉炼丹,即便同有“九转金丹”之名,炼丹所用之材、炉中所聚之气乃至丹中能够承载的大道灵韵,都早已不能同这一炉相比。名号可以沿袭,时代却终究回不去了。

老子指向其中三枚九转金丹,平静说道:“此乃我昔年得证丹道之时所炼一炉金丹。你等自亘古就开始修行,本就道基深厚,寻常丹药已难以助你等恢复修为。唯有这一炉丹药,能弥补尔等损耗。其中这九转三枚,服下此丹之后,重新聚起三花五气、恢复旧日道果并非难事。若得其中道韵相助,得悟大道,借此次破而后立再进一步,准圣之门,也未必不可窥见。”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不少人的呼吸都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对于所有洪荒修士而言,准圣二字依旧有着足够的分量。

随后老子又指向三枚六转金丹,道:“六转三枚,可助尔等重塑大罗道果。”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剩余六枚之上,“三转六枚,可恢复金仙道果。”

老子也没有再多说,只将丹匣推到元始面前,道:“丹只有这些,如何分,你自己决定。”

玉虚宫中顿时安静下来。弟子们不敢放肆,但那目光,却忍不住落在那丹匣之上,一朝自云端跌落泥潭,让他们的道心开始浮躁,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恢复修为,重回巅峰。

元始低头望着面前的丹匣。十二枚丹药,十一名弟子,看似每人一枚还绰绰有余,可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够不够分,而是怎么分。

三枚九转、三枚六转、六枚三转……从能够借机触碰准圣,到恢复大罗,再到只恢复金仙,这三者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多几年少几年修行能够衡量。

同样是在九曲黄河阵中被削去三花五气的弟子,如今摆在面前的却是三条截然不同的恢复之路。

广成子低眉端坐,神情看似平静,然而当元始看向他的那一瞬间,垂在膝上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轻轻收拢了一下。

他是十二金仙之首,从拜入元始门下那一日起,便始终是师尊最看重的弟子之一。昔年师尊以不周山支柱炼制的翻天印是他的,教导三皇的功德是他的,许多玉清一脉最核心的道法由他最先参悟,平日里教导其余师弟、主持玉虚诸事的也多是他。

所以他在期待,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这份期待显得理所当然。

元始没有让他失望,一枚九转金丹从匣中自行浮起,缓缓落入广成子手中。

“谢师尊。”

广成子双手接过,俯身一礼。

第二枚九转金丹飞向太乙真人。太乙本就一直在等,当那枚金丹真正落入掌中时,方才因失去法力而显得有些阴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遮掩的喜色。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收敛神情,也向元始行了一礼。

第三枚九转金丹,元始略作停顿,最终送到了清虚道德真君面前。清虚同样难掩欣喜。

至此三枚九转金丹全部有主。

赤精子的眼神微微暗了一瞬。玉鼎真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放松下来。道行天尊则抬眼看了一下已经空下来的那三个位置,很快又重新垂下目光。

他们自然也想要九转。

谁会不想?

可三枚而已。

总不可能人人都有。

接下来,三枚六转金丹分别落到了赤精子、玉鼎真人、道行天尊面前。

赤精子明显松了一口气。玉鼎真人看着掌中的六转金丹,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只起身向元始天尊行了一礼。道行天尊也跟着拜谢,原本微微绷紧的肩背总算松弛下来几分。

至此,真正能让人迅速重返大罗以上境界的六枚丹药,也已经全部分完。

到这里,丹匣之中只剩下六枚三转金丹,元始的目光依次扫过黄龙真人、慈航道人、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以及灵宝大法师。

黄龙真人早在第三枚九转金丹飞向清虚时便已经移开了视线。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清楚并非来自推演,而是来自太多年来的经验。

所以等三枚六转也全部有主时,他脸上反倒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懒得掩饰的自嘲。

慈航同样平静,比黄龙还要平静。从老子打开丹匣,说明三种丹药各自作用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猜到了结果。九转不会有自己,六转大概也不会。

这种判断甚至不需要经过多少思考,就像一个人走了一条路太久,久到前面会出现什么风景,已经熟悉得不用再抬头去看。

文殊低着眼,普贤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又很快停住,灵宝大法师则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情绪。

元始取出第一枚三转,给了黄龙。第二枚,给了慈航。随后是文殊、普贤与灵宝大法师。

还有一枚三转剩下,老子看了一眼,伸手一招,将它重新收入丹匣,并未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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