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拿起朱笔,在那张空白制书的末尾写下一个“可”字,又把笔搁了回去。
苗无棣进来收拾灯盏,瞧见制书上的字,试探着问。
“官家可是要发往明州?”
“等王旦来拟旨,船坞的工钱和木料都要写清楚,别叫底下借着造船的名头乱伸手。”
苗无棣应了,见案上只剩半盏凉茶,便劝他回寝殿歇息。
赵惟吉刚起身,殿外便有亲从官送来明州的急递,封皮上盖着陈尧叟的印,随信还附了一张新誊的军报。
他拆开看过,叫住正要退下的苗无棣。
“请陈知古和王旦过来,再叫太常寺的人明早候着,朕有话问。”
陈知古来得快,听完船坞的事,倒没有立即领旨。
“官家准造船,臣没有异议,可明州这回报来的工料,恐怕还要再添,码头上雇船匠的人多,价钱已经涨了。”
赵惟吉把陈尧叟的信递过去。
“让他把雇匠的价钱张贴出来,官府照价雇人,谁敢借征发的名义不付工钱,拿到明州府去治罪。”
陈知古接过信,瞧见末尾又附了几句话,忍不住笑道。
“陈尧叟还惦记着那笔造船的钱,臣已经替他留好了,他再催也催不出第二份。”
“他在海边等船用,你在洛阳守着库门,换个人夹在中间,早叫你们两个吵得不敢进殿。”
王旦进门时恰好听见这句,把拟好的草诏放在案上。
“臣来得正巧,两位要吵,等臣写完了再吵,省得诏书传出去,又得改。”
赵惟吉接过草诏,看到水师军械一处,提笔添上火药专款的用途和领用期限。
马鞍群岛的方略早已发往海上,赵惟正依旨行事,如今急递送回的却是后续调度,范阳请添药料,供围守澳口的战船接续使用。
“把这份也送政事堂,与你们连署后发三司,海上用多少,回来照实报,不必为省钱误了战事。”
陈知古接过文书,仍忍不住提醒。
“海路远,船一趟趟过去,耗费可不小,围岛若拖到冬日,明州还得另备粮。”
赵惟吉将笔递给王旦。
“那就叫范阳连冬日的粮一起报来,朕宁可听他多要,听不得船上的人断炊。”
翌日早朝,有江南籍官员捧着弹章出班,称明州望海楼悬首示众,伤及商民,要求召石贻孙回京问罪。
那官员说到激动处,连市舶司交割军料时港上脚夫如何惊惶,也说得有鼻子有眼。
赵惟吉没有立即驳他,叫苗无棣取来一封抄件,交到班前。
“这是纵火的人身上搜出来的信,收信人是谁,刘卿认得吗?”
刘姓官员接过纸,读了两行,便说。
“臣未见过此人,单凭一封信,恐怕也难断他是死士。”
“难断就看后面,明州府验过尸,官仓守卒也认了人,火油还留着,你要不要派御史去看?”
王旦从旁接话。
“这封信的笔迹,与南郊砖窑中陈老四留下的残信相同,验过的人都在,御史若去,也可把人一并问了。”
刘姓官员把纸翻到背面,纸上只写着誊录衙门和日期,再没有别的字。
他拱手道。
“臣听信乡人传言,所奏未尽实情,请官家容臣查明。”
“准你查,查清以后把传话的人也带来,若是商户受了冤,朝廷替他伸冤,若有人借商户遮掩纵火的人,也别叫他跑了。”
刘姓官员退回班列,原本准备附议的几人将奏章收回袖中。
殿外有宗室候见,苗无棣进来通报时,赵惟吉正要叫人宣他们入内,太常寺博士刘礼官却抢先走了出来。
“臣有一事请奏,事关天子名讳,还请官家听臣说完。”
他援引太祖时的旧例,称宗室有人名字与御名相同,理当避改,如今吴王赵惟正及同辈宗室皆用惟字,朝廷不早定规矩,州县文书往后便难遵行。
班中有人侧过身去看宗室席位,一位老郡王握着笏板,嘴里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赵惟吉看向李沆。
“这道奏议,你看过没有?”
“臣看过,刘博士所引旧例有据,怎样施行,还须陛下定夺。”
苗无棣这时又送上一封明州来表,封套上是赵惟正的字。
赵惟吉拆开看了,起初还以为兄长要报军情,读到末尾才发现,对方在信中自请改名,免得宗室与有司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