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咎没有立刻进院。他站在老槐树边,目光在剑尘手中的短剑和堂屋墙上的旧剑鞘之间来回看了两遍,才缓步跨过篱笆。他没有看苏清影,也没有看那些难民,径直走到堂屋门口,在门槛前停住。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不敢冒犯屋里的东西。
剑尘倚着墙,胸口还在隐隐发闷。他没有先开口,由着祁无咎打量了半晌。祁无咎忽然开口:“那一剑,我隔着三道山梁都感应到了。剑意不重,但极纯。像一根线,直直地穿过所有杂念,钉在一个点上。”他顿了顿,“你受了伤。不是今天伤的,是早就有的旧伤。”剑尘没有否认:“你是什么人?”
“祁无咎。霄云岭旧部。”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然后补了一句,“百年前守剑人路过霄云岭时,我跟他喝过一壶酒。”剑尘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说话,等对方自己往下讲。祁无咎走到堂屋墙边,抬手想碰那柄深青旧剑鞘,却在触及前一寸处停下:“他走前去霄云岭,留了一样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手掌长的竹管,管口用蜡封住,递向剑尘,“他说,若有一日,有人能以‘守剑人’三个字立世,就将此物交给他。若无人来,便埋了。”
剑尘接过竹管。竹管入手温润,表面被摩挲得发亮,显然被祁无咎保管了许多年。他掂了掂,没有急着拆开。苏清影走过来,站在他身侧,看了一眼竹管,没有作声。剑尘拆开蜡封,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帛纸。帛纸展开,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山川走向,几条河流,北端标注着一个极小的圆点,旁边注着两个字:剑心。
剑尘看着那两个字,问:“剑心?”祁无咎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他当年只说,去寻剑心,才知道北境的灵脉为何会乱成一团。他还说,若有人问起,便告诉他——剑心不在剑里,在剑要去的地方。”他沉默片刻,“那是他走进极北荒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剑尘将帛纸收好。他没有立刻追问极北荒原的事,而是问:“霄云岭现在还有人吗?”祁无咎苦笑:“散了。青翼部打过来时,我们守了七日,守不住。如今霄云岭上只剩一座空山。”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攥着旧袍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剑尘没有劝慰,只道:“既然来了,就先住下。白鹭山虽然小,多一双碗筷还是容得下的。”祁无咎看了他片刻,没有推辞:“好。”
老槐树下的黑猫忽然炸了一下毛,低低呜咽一声,扭头望向北方的天际。剑尘跟着望去,瞳孔微微紧缩。
山道尽头,烟尘再起。这一次,黄尘远远漫过山腰,像一片潮水正朝白鹭山涌来。黑压压的骑影在烟尘中翻动,粗略一扫至少五十骑。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通体青灰的高头灵兽,身披玄青重甲,气息如一座行走的铁山。他身后,迎面驶来的正是此前被剑尘惊退的那名瘦高骑者。玄甲之人勒兽停在山道转弯处,目光越过枫林,直直投向白鹭山院中。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坐在兽背上,像一块生了根的岩石。
祁无咎脸色微变:“青翼部左帐首,孟昶。仙王巅峰,据传半步已踏出仙王门槛。”剑尘问了句:“他比方才那人如何?”祁无咎道:“方才那人不过是他帐下先锋。孟昶亲自来,不像是为了一座山头。”剑尘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短剑,知道这东西如今对他来说比山还重。
苏清影站在他身侧,没有提伤,只问了一句:“守得住吗?”剑尘没有回答。过了片刻,他说:“他既亲自来,就不会只带五十骑。后头还有人。”他猜对了。山道尽头的烟尘里,又有十几骑缓缓移出,静静列在孟昶身后。那是青翼部的精锐。白鹭山院外的枫林在风中静默。
孟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过整片山坡:“守剑人的传人,交出守剑人遗物。你那一剑,我看见了。确实有几分守剑人的意思。但你伤重未愈,经脉裂了多处,强行出剑,反噬极重。你如今还能递出方才那一剑吗?”他坐在兽背上,居高临下,语气像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剑尘站在堂屋门口。他没有握剑,也没有答话。他明白孟昶说得对。方才那一剑已经耗去了他八成的余力,经脉裂口再度崩开,现在他体内灵气乱得像沸水。再出一次那种剑,不等孟昶动手,他自己就先躺下了。可是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