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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9章 有客自天来

那封倒剑图信搁在堂屋桌上三天,剑尘没有动它。他只是每日清晨站在门口看一眼北方的天际,然后照旧去溪边打水、劈柴、修篱笆。顾野棠手下那百余散修在山下安顿下来,白鹭山的炊烟从一缕变成了十几缕。剑尘没有给他们派发任何差事,只说让他们先把营地的水沟挖好,别让雨天积水漫到山坡上。

众人干活倒也利索,不过两日,溪边便整整齐齐排出一溜帐篷,用石块垒了灶,掘了茅厕,营中秩序初具模样。顾野棠每日上山一次,向剑尘汇报营地事务。剑尘听他讲完,偶尔问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点头。他不说“入盟”的事,顾野棠也不催。两个人像老农在田埂上打转——先看地,再论种什么。

第九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白鹭山上的露水正浓,黑猫忽然从屋檐上跳下来,蹲在院门口的地面上,尾巴竖直,朝着南山道方向发出一声低低的哈气声。随即,南山道尽头的薄雾里,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那人影走得极慢,晨雾在他身边向两侧缓缓分开,像水从船头分流。他穿一身玄黑长袍,袍面上用暗金线绣着一道卷云纹,没有配刀剑,也没有骑乘,只手里持着一卷乌轴帛书。他身上的气息极为内敛,内敛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正因如此,剑尘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后背便微微绷紧了。那种“没有气息”的感觉,是境界高到一定程度后,将气势完全收束的结果。此人至少是仙王巅峰,甚至可能更高。

他停在篱笆外,没有越过那道低矮的竹篱,在晨光中微微拱手:“赤霄仙帝座下行走,甄玄鹤,奉帝命而来,请见白鹭山主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水滴落入空谷。

赤霄仙帝。这四个字让坐在院中磨剑的祁无咎手一抖,磨刀石差点脱手。他抬眼看向剑尘,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凝重。剑尘没有立刻答话。他靠在堂屋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放下,也没有喝。他打量了甄玄鹤片刻,才开口:“赤霄仙帝派你来的?”

“正是。”甄玄鹤语气平和,“仙帝听闻北境新出一位剑道仙王,一剑退青翼部左帐首,剑名甚响。仙帝爱才,特命我来送上这份薄礼。”他展开手中帛书。帛书上的字是金泥写就,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敕封白鹭山散修剑尘为“白鹭仙君”,赐东岭灵脉一段,岁供仙晶八百,录名仙籍。殿下一应协从人等,均可编入赤霄仙帝麾下外籍供奉之列。

甄玄鹤念完,将帛书合拢,双手递向篱笆内侧:“白鹭仙君,接旨便可随我动身。仙帝在霄汉宫设宴,为仙君接风。”他的语气客气,措辞得体,但每个字都像金铸的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不容拒绝。

剑尘没有伸手去接。他把粥碗搁在窗台上,看着甄玄鹤:“甄道友替仙帝传旨,辛苦了。粥还没凉,先进来坐坐,喝口热水。”他没有接旨,也没有拒绝,只先以礼相待。甄玄鹤倒也不恼,微微一笑:“仙君不急,我便不急。只是有一事,仙君心里要有数。”他跨过篱笆,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接过苏清影递来的一碗水,道了一声谢,然后开口:“青翼部左帐首孟昶退走后,他背后的人没有动,不是怕了白鹭山,是在看风向。青羽仙王与赤霄仙帝之间,已有十数年明争暗斗。仙君这一剑,恰好落在两方交界处。若无人接住仙君,青羽仙王下次再抬手,可就不只是一座左帐营了。”

苏清影站在屋檐下,没有说话。她看着甄玄鹤那卷帛书,又看剑尘。她的目光没有催促的意思。剑尘坐在门槛上,没有看帛书,也没有看甄玄鹤,他双手搁在膝上,望着院中积水里映出的一片天空。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我这一剑,是护白鹭山的。不是护哪一家的天下。”

甄玄鹤端着水碗的手没有动,目光却微微敛了敛:“仙君的意思是?”剑尘说:“我在这里住了百年。种两亩田,打几块铁,日子过得去。青翼部来,我出剑,是因为他们踩到我家门口了。赤霄仙帝的人来,我出不起第二次那种剑。我经脉裂了大半,如今连提桶水都费劲,去了霄汉宫,也只是个吃白饭的病人。甄道友,你回去替我说一声:白鹭山不归附任何人,但也不与任何人为敌。谁要打我山里的人,我还能拔剑。”他说得诚恳,没有半分傲气。

甄玄鹤放下水碗,沉吟了好一阵子。他没有立刻反驳。他重新打量了剑尘几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先前长了一些,似乎在掂量他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半晌,他开口:“仙君可知道,你这一拒,赤霄仙帝那边我倒可替你回话。但青翼部那边听到白鹭山拒绝了赤霄仙帝的招揽——”他顿了一下,“他们便知道,白鹭山没有靠山。一座没有靠山的山头,又偏偏亮出过那样一柄剑,在仙界就好比一块无主的好铁。仙帝不取,仙王会取;仙王不取,小人们也会惦记上。”

剑尘没有答话。甄玄鹤站起身,将帛书搁在石桌上:“帛书我留下。仙君不必急着作答。等仙君伤愈,想通了,可以凭此帛书自行来霄汉宫。”他拱手一礼,没有多留,转身走出篱笆,沿南山道走去,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晨雾合拢,甄玄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院中静了很久。祁无咎放下磨刀石,声音有些干涩:“赤霄仙帝的人,你把他拒了。”剑尘看着桌上那卷帛书:“他说得对,我确实是在拒。”祁无咎默然片刻:“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散修做梦都盼不来的事。”剑尘没有答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个指头上全是老茧和新磨破的皮,虎口处还有一道旧伤。他说:“我这双手,抡了百年的锤。锤子是打铁的,不是打天下的。”他说完,把粥碗从窗台端起来,继续喝,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像在把方才那段话混着粥一起咽下去。

苏清影走到他身边,没有提方才的事。她伸手摸了摸那卷帛书上的金泥字迹,然后把它拿起来,卷好,放进铁匣旁边的木格子里,跟那三封信和乌木名帖并排放在一起。“收好。”她说。

剑尘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眼神平静而笃定。傍晚时分,北面的风又大了些。黑猫跳上窗台,朝北方看了一眼,然后跳下来,在铁匣旁蹲了片刻,用爪子拨了拨那卷帛书,又走开了。夜色落下来时,山下的营地起了火。百余名散修围着篝火坐成一圈,没有喧哗,只是安静地烧水煮饭。剑尘站在院中,看着那些火堆,目光在每一处人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忽然觉得肩上有些沉,不是伤处,而是某种他隐隐预感、却还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他转身进屋,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伸手取下墙上的旧剑鞘,握在手里。剑鞘微温。南面有数道目光在暮色中收回;北面的天际线上,那道暗红烽火静静地燃着,比昨夜又亮了一分。一场针对白鹭山的风雨正在酝酿。此刻的剑尘还不知道,他今日的这句婉拒,将在不久之后,为白鹭山招来比青翼部更凶狠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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