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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0章 宁守一山

甄玄鹤走后,白鹭山安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剑尘没有再收到任何势力递来的书帖。山下的营地照常生活,散修们自己搭了工棚,用溪里的石头垒灶,煮饭时烟火顺着风往坡上飘。剑尘坐在院中,将一把旧铁锹重新淬了火,又替顾野棠修好了一柄断了柄的锄头。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稳,不急不慢,像回村的老铁匠,天塌下来也先把手里的活干完。

第三日傍晚,祁无咎从山下上来,带来一个消息:“青竹谷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没有带礼,只带了一封信。”剑尘接过信,拆开看了。信纸上的字迹比上一回要潦草几分,没有客套话,开门见山:“青翼部左帐营近几日调动频繁,沿雪岭一线多处哨点增兵。谷主托我带句话:若白鹭山改意,青竹谷的门随时敞开。”剑尘把信折好,还回祁无咎手中:“替我谢过谷主。白鹭山哪儿也不去。”

祁无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院中,看着剑尘:“你如今伤未愈,山下百来号人看着你。人多了,吃穿用度都要钱粮,你打算怎么供?”剑尘没有答话,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旧木板,露出底下挖出的土窖。窖里存着百年来苏清影攒下的仙晶和灵谷。他把窖口敞开,让祁无咎看了一眼:“够吃三个月。三个月后,山下的地就熟了,该有收成了。”

祁无咎看了那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下山时,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但背影是稳的。

第四日傍晚,山下来了第一个不速之客。那人没有走山道,是从枫林东侧的密林里钻出来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袍,腰间挂着个破布袋,像是个游方散修。他站在篱笆外,探头探脑地朝院里张望。祁无咎拦住了他:“什么人?”那人赔着笑:“听闻白鹭山主人剑法通神,特来拜师学艺。”祁无咎皱眉:“这里不收徒。”那人也不恼,涎皮赖脸地笑道:“不拜师也行,讨碗水喝,借块地歇一宿,明日便走。”祁无咎正要赶人,剑尘从屋里走出来,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布袋上停了一下。他忽然开口:“他那布袋里装的什么?”那人脸色微变,下意识捂住布袋:“没什么,一些干粮。”剑尘没有说话,走回屋里。苏清影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那只布袋上,忽然开口:“袋口露出来的那截东西,是令旗的穗子。青羽仙王麾下每一部都有自家的旗穗颜色。他那根穗子,是青翼部的鹰羽灰。”

那人见事败露,拔腿就跑。祁无咎一个箭步追上去,将他按翻在地。布袋扯开,里面滚出一枚青灰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头展翅的鹰隼。那人被捆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剑尘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谁让你来的?”那人咬紧牙关不开口。剑尘也不逼问,只道:“不说也行,明早我放你走。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白鹭山不投任何一方。想踩进来的,先看看自己的甲有没有孟昶的厚。”那人被他看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仍然没有开口。天亮时,剑尘果然把他放了。那人一路踉跄奔下山去,片刻不停。

苏清影看着那人消失在枫林外的身影:“你明知他是细作,还放他回去?”剑尘道:“他这身本事,不过是被人推来投石问路的石子。杀了他,还会来第二颗。不如放他回去,让他亲眼看见白鹭山是什么样子。”苏清影想了想,没有反驳。

数日后,山下来了一队行商,赶着几头驮货的灵兽,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他在营地外停住,扬声喊道:“白鹭山主家在么?小的从西边来,贩些盐铁灵种,途经宝地。看山下营地军容齐整,想与山主做笔买卖——灵种换灵麦,价格好商量。”顾野棠去通报。剑尘让人将那队行商请进营地,看了货,盐是正经盐,铁是正经铁,灵种粒粒饱满。他问:“西边现在粮价如何?”络腮胡子叹气:“涨了三倍。北边一打,什么都贵了。”剑尘沉吟片刻:“我这里有灵麦,按战前价换你的盐铁和灵种,不占你便宜。”络腮胡子一愣:“战前价?主家可亏大了。”剑尘道:“亏不了多少。山下的地总要种,盐铁总要添。”那队行商走时,车上的货轻了大半,驮兽背上多了几袋白鹭山的灵麦。络腮胡子走出老远,回头望了一眼山腰的炊烟,摇头自语:“是个怪人。可这世道,怪人比聪明人好。”

第七日,又有一封信送来。这回不是从山道来的,是黑猫叼回院中的。信没有封口,只用一根细麻绳系着,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仙帝已知白鹭山主凤骨,不肯折腰,甚惜。然御下者众,总有二三心腹,欲为帝分忧。来日或有冒犯,非帝本意,望主海涵。”没有落款。剑尘看完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祁无咎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嘴上说非帝本意,实则是在给底下人递刀。”剑尘将信纸折好,没有放进铁匣旁边的木格里,而是单独收进怀里:“这封信,留下来。”

夜里,剑尘没有睡。他坐在堂屋的暗处,将那柄短剑细细地擦了一遍,又给旧剑鞘上了一层油。苏清影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搁在他手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在他对面坐下。两人沉默地坐了很久。剑尘忽然开口:“赤霄仙帝那边,不会善了。”苏清影点头:“我知道。”“青翼部也不会。”他顿了顿,“北边的火,迟早要烧到南边来。”苏清影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剑尘放下剑,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把山下的地种好,把篱笆修结实,把该备的粮备足。谁来,就按谁来时的规矩办。”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解释。苏清影也没有再问。她端起那碗凉了些的汤,凑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口,才低声说:“好。”

次日清晨,剑尘下了山。他沿着营地走了一圈,在顾野棠的工棚前站定。顾野棠正在分派当日的活计:十几个散修去溪边修水渠,几个去山上打柴,两个在营地后头搭围栏,还有一队人去采药。剑尘看了一会儿,开口说:“营地里的规矩,你定得不错。”顾野棠转身见是他,笑了笑:“都是些粗活。”剑尘蹲下来,捡起地上一个石头,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条线穿过圈子:“你说,守住一个地方,最难的是什么?”顾野棠想了想:“不是打退来敌,是一直有人愿意留下来。”剑尘把石头放下:“那你觉得他们愿意留下来吗?”顾野棠望着营地里忙碌的散修们,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还说不准,但有一点——他们在这里能睡个安稳觉。”

剑尘站起身。他拍拍膝上的土,没有再多说什么,朝山上走去。他走到半坡,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山下的营地。百余个散修在各自忙活,炊烟齐整地升起来。他看了片刻,转身继续往上走。身后,祁无咎从工棚里探出头,对顾野棠说:“这位主家,看着像铁匠,骨子里也真是铁匠。”顾野棠道:“什么意思?”祁无咎说:“铁匠手里的活,不图好看,图结实。他这座山,也一样。”

风从北面吹来。剑尘站在院门口,伸手将门板上那根新换的门闩推了推,试了试松紧,很稳。他转身进屋,把铁匣旁木格里那张赤霄仙帝的帛书轻轻拂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只将盖子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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