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的伤养了半月,勉强能提剑。经脉裂口愈合了大半,但左肩那道旧伤比先前更深了一分,阴雨天便隐隐发麻。他不怎么在意,照旧每日天不亮起身,在院中打一套极慢的拳,然后去溪边挑水。苏清影不许他干重活,他便将挑水改成拎半桶,来回走三趟,权当活动筋骨。
半月间,白鹭山又添了些人气。南岭道陆续来了两拨人,一拨是顾野棠的同门师弟,带了七八个散修;另一拨是从北境逃出来的小门派残余,师徒六人,落脚在营地西侧。山下的帐篷从十几顶变成了三十来顶,溪边踩出了一条硬实的土路。顾野棠每天傍晚上来报一遍账目:今日收了多少灵谷,修了几丈水渠,谁跟谁起了口角。剑尘听完,多半只回一句“知道了”。偶尔说一句“那个口角的,明日让他们一起修围栏”,顾野棠便照办。
事情出在第十六天。
那天午后,两个散修从山外采购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带回的盐比上次少了一半,铁料也缺了三成。剑尘问怎么回事,一个叫阿满的散修闷声道:“镇上的盐铺说没货了。连着问了三家,都说没有。铁料也是,老周的铁铺上回还说下月有新货,这回直接摆手,说往后都不往南边送了。”剑尘放下手中的旧铁锹:“他们说原因了吗?”阿满犹豫了一下:“盐铺掌柜跟我透了一句,说南边有人递了话,凡是跟白鹭山做买卖的,往后在北边的行路文牒都别想批下来。”
剑尘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铁锹靠在墙边,走到院中那张旧木桌前坐下。祁无咎从山下上来时,他已经想了一阵子。“南边是谁?”剑尘问。祁无咎脸色沉了沉:“能递这种话的,得是南边三郡里有头有脸的势力。赤霄仙帝的人不会亲自下场递这种话——太掉价。多半是他手下附庸的某个侯,或者哪个郡的镇守。我让人去打听。”剑尘点头:“打听清楚之前,不要跟人起冲突。盐不够就先少吃些,铁料不够就先用旧料回炉。山下的地快熟了,粮食能顶一阵。”
他安排得稳,祁无咎没有多话,转身下山去办。但第二日,事又来了。
南岭道在营地外围设了一处简单的哨卡,每天有散修轮值。这天轮值的人回来报:哨卡东边三里处,发现七八个穿青灰短打的修士在砍树,砍的正是白鹭山外围的枫林。顾野棠带人去看,那些人见有人来,也不慌,为首一个胖子笑呵呵地拱手:“我等是奉南郡柳侯之命,来清理山道。这林子太密,挡了官道的风,砍些去。”顾野棠压着火气:“这林子是我们白鹭山的地界,砍树先问过我们主家。”胖子仍笑:“柳侯的地界图上,这一片是官山,不归白鹭山。你们主家若要论地界,可去南郡找柳侯当面说。”
顾野棠没有当场动手。他回来报给剑尘,剑尘听完只问了一句:“他们砍了多少?”“一小片,十来棵。”剑尘说:“先记下。树砍了可以再种,人别伤。”
但事情没有到此为止。又过两日,山下营地出了一桩事。阿满和另一个散修去西边小集采买,回来路上被三个人拦住,说他们踩了“柳侯别业”的地界,硬要扣他们的背篓。阿满不服,争了几句,那三人便动了手。阿满两人都是真仙初期的修为,对方三人中有一个真仙中期、两个真仙初期,打起来阿满吃了亏,背篓被夺,肩上挨了一记重掌。两人回来时,阿满脸色发白,嘴角还带着血。
剑尘站在营地中,看着阿满肩头那片青紫。他没有说话,让苏清影拿药来敷。顾野棠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发白:“柳侯。南郡柳侯,季文昭。”剑尘问:“什么来路?”顾野棠道:“赤霄仙帝麾下附庸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仙王初期。南郡三城归他节制,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修士。此人心思活,明面上忠于赤霄仙帝,暗地里自己也做生意,南边的灵矿、盐引大半经他的手。”他顿了一下,“先前盐铺的事,多半也是他递的话。”
剑尘蹲下来,替阿满把肩上的药糊抹匀,才站起来:“柳侯砍树、扣人、断商路,做的都是小事。没有杀我们的人,也没有烧我们的房。”祁无咎从旁插言:“这是试探。他在看你反应。你若忍了,他就往前再推一步;你若动了,他便有了由头。”剑尘点头:“你说得对。那他推一步,我们怎么应?”祁无咎想了想:“先礼后兵。我写封信,托南岭道的路子递到南郡,问柳侯一句话——白鹭山与柳侯素无冤仇,这些事是不是误会?”剑尘道:“这封信,我亲自写。”
他当天夜里写了封信。信写得不长,只说白鹭山百余散修在此落脚,只为避难种地,无意与南郡争利。若柳侯那边对地界有异议,可遣人来当面勘定。措辞客气,落款用了“白鹭山剑尘”。信递出去后,安生了五天。
第六天,回信到了。不是柳侯亲笔,是南郡一名幕僚写的。信上说:柳侯近日繁忙,无暇接见。关于地界一事,白鹭山既无正式名籍,又无仙帝敕封,所据之地按南郡旧例便属官山。柳侯宽厚,不予深究,但山民出入南郡地界,须有南郡签发的路引。末尾又添了一句:“另,柳侯听闻白鹭山存有守剑人遗物,此物牵连北境旧案,柳侯愿代为保管,以免贵山因一旧物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剑尘看完信,没有发怒。他把信纸搁在桌上,对着苏清影、祁无咎和顾野棠说了一句:“他要的是那只剑鞘。”苏清影把信拿过去看了一遍,抬起头:“你给吗?”剑尘把信纸折好,收进怀中:“这剑鞘是守剑人留的。他留的时候没说过要给南郡柳侯。”他顿了顿,“但也不能这么僵着。得让人知道,白鹭山不是一块随便谁都能来捏的软泥。”
他当即做了安排:让顾野棠带人把被砍的那片枫林重新补种,在林子四角立上木桩,桩上刻“白鹭山界”四个字。又让祁无咎跑一趟南岭道,请南岭道出面做个中人,约柳侯那边来人当面勘界。同时他让山下营地缩紧防卫,散修外出采买至少五人同行,带好兵刃,遇人挑衅先退一步,回来报信。
祁无咎领命下山时,回头看了一眼:“你约他当面勘界,他若不来呢?”剑尘站在院中,手里握着那柄旧剑鞘,语气平淡:“他不来,我再去请他。他若一直不来,我就去南郡找他。”祁无咎脚步一顿,没再多问,快步走了。
当夜,剑尘坐在堂屋中,把旧剑鞘搁在膝上。苏清影坐在他对面,缝着一件破了的旧袍。屋里只有针线穿布的细微声响。剑尘忽然开口:“守剑人当年把剑鞘留给祁无咎时,是不是也想过会有这一天?”苏清影没有抬头:“他留的时候未必想这么多。但他一定想过——这东西往后会引来是非。”剑尘低头看着鞘身上那三个字,慢慢道:“那就得让人知道,这东西的主人,不是谁都能来碰的。”
窗外,黑猫蹲在窗台上,朝南边望了一眼,银铃轻轻响了一声。南边天际线上,几道流光正在缓缓移动,方向正是白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