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山倒没有推辞。两日后,便道开了,商货能从西边绕进来。但这一绕,路程多出一倍,价钱也涨了两成。剑尘看着账目,没有说话,只让顾野棠把营地的口粮再匀紧一些。
事情在第七天出了血。
阿满带五个人从西边便道回来,在山口拐弯处被人截了。对方六个人,穿着便装,为首一个瘦脸汉子,仙王初期的气息压得极稳,一开口就点名要“白鹭山那柄旧剑鞘”。阿满不退,说货可以留下,剑鞘不在此处。瘦脸汉子笑了一声,抬手就是一掌。阿满硬接了一记,退了五步,虎口震裂。另外五人被对方其余人缠住,打成一团。等阿满拼着挨了一刀把人带回营地时,六个人全都带了伤,其中一个叫老周的散修左臂被削开一道深口子,血把半条袖子都浸透了。
剑尘蹲在老周面前替他包扎。老周疼得额头冒汗,还是咧嘴笑:“主家,我这条胳膊保得住吧?保得住我还能抡锄头。”剑尘把布条扎紧,说:“保得住。”他站起来时,顾野棠和祁无咎都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营地里三十几顶帐篷的人都围了过来,一双双眼睛看着他。
剑尘没有说“打”。他说:“从今日起,营地缩到山腰。山下那截路不走了,货从山后绕。夜里有三班轮值,两人一组,遇人只报信,不许动手。”他停了一下,看着老周那条包好的胳膊,“伤药不够,明日我去雾隐山借。借不到,我去青竹谷。这山里的每一个人,都得活着。”
人群散了。顾野棠留了下来,低声问:“主家,柳侯的人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忍?”剑尘把药布收进木匣,合上盖子:“他架刀,是要我拔剑。我一拔,他就有了由头——白鹭山先动手,南郡清剿,名正言顺。这山里三十几户人,经不起那场‘清剿’。”顾野棠沉默半晌:“那要忍到什么时候?”剑尘抬起头,看着北面天际那线暗红:“忍到他觉得我这个人,光靠掐水断粮掐不死。”
当天夜里,营地又出了事。亥时前后,山下工棚忽然起火。火起得急,先烧着了两顶空帐,随后顺着风往营地中间扑。值守的散修喊起来,几十个人端着水桶扑救,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压住。查下来是有人从营地北侧的坡上扔了火种下来。北坡的哨位上留着一串脚印,一路往南去了。
剑尘站在烧黑的工棚前,看着地上那滩焦痕。黑猫不知何时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南边的方向,银铃在夜风里响得有些急。祁无咎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今日是截货伤人,今日夜里是放火。柳侯不是要剑鞘,他是在试你——试你什么时候忍不住。”剑尘没有说话。他弯腰把地上烧剩的半截木桩捡起来,掂了掂,丢进火堆里。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忽然开口:“祁无咎,你去南郡一趟。”祁无咎一愣:“去南郡?”剑尘道:“替我送一封信给柳侯。”他转身进屋,铺开纸,提起笔。信上只写了两行字:“剑鞘在此,柳侯想要,可遣人来取。只是取物之人,得先问问这柄剑认不认。”
他把信折好,递给祁无咎:“送信的人要有分量,你去。”祁无咎接过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你这是……”剑尘把旧剑鞘从墙上取下,握在手里,鞘身上三个字在火光中微微亮了一线:“忍,是忍给能忍的人看的。他如今不是要剑鞘,是要我低这个头。这个头低下去,往后这山里的人,谁都能来踩一脚。”他把剑鞘放回桌上,“信送去。三日内他若遣人来,我在山前等他。”
祁无咎攥着那封信,没有立刻动。他问了句:“若来的是仙王中期、乃至后期呢?”剑尘道:“那就看这柄剑,还认不认我这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