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说三日内,柳侯的人第二日便到了。
那天清晨起了薄雾,山道上的露水把石阶浸得发亮。剑尘在院中打完了那套极慢的拳,正拿布巾擦手。黑猫蹲在墙头,忽然直起脊背,朝南边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剑尘放下布巾,走到院门口。苏清影已经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柄剑,剑未出鞘。祁无咎从山下快步上来,脸色沉得像蒙了层霜:“来了。仙王中期,带着二十几个人,已经过了南边那道岭。”
剑尘问:“领头的什么样?”祁无咎道:“四十来岁,身材壮硕,穿一身赭红短打,脸上一道旧疤从左眉拉到右颧。我认得他,柳侯座下客卿,姓崔名干,仙王中期。此人当年在北境做过散修,后来投了柳侯,是柳侯手里最能打的一把刀。”他顿了顿,“崔干有个毛病,贪。柳侯许了他什么好处,他才会亲自来。”
剑尘点头:“贪就好。”他转身回屋,把旧剑鞘从墙上取下来,又拿起自己的短剑。苏清影看着他:“要我一起吗?”剑尘摇头:“你先别露面。我一个人去。”苏清影没有争,只说了句:“若撑不住,退到山腰,我接着。”剑尘应了一声,提着剑下了山。
山前那片空地上,崔干已经站定了。他身后二十几个修士散成一个半圆,堵住了南边来的路。崔干本人站在最前,双手抱臂,腰上别着一柄阔背砍刀,刀柄缠着粗麻布,看样子用了不少年头。他见剑尘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咧嘴笑了:“你就是白鹭山那个使剑的?伤还没好利索吧?走路的步子都不稳。”他嗓门大,语气里带着一股散修出身的粗野,跟柳侯那边幕僚的弯弯绕绕全然不同。
剑尘在空地中央停下,距离崔干十步远:“柳侯让你来取剑鞘?”崔干拍了拍腰间的砍刀:“取是一回事。我来之前柳侯说了,白鹭山那个使剑的若是识趣,剑鞘交出来,人低个头,往后还能在南边混。若是不识趣——”他拖了个长音,目光扫了一眼剑尘手里的短剑,“我崔干在北境杀过的散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这样的,看着像块硬骨头,啃起来费牙,但也不是啃不动。”
剑尘没有接他这话。他把旧剑鞘横在身前,鞘身上“守剑人”三个字在晨光里沉暗无光:“剑鞘在这里。你拿得走,就拿。”崔干眯起眼,脚步一沉,仙王中期的气息陡然放开。那股气势压过来时像一堵土墙迎面推来,沉闷而厚重,不花哨,但扎实。剑尘被这股气势逼得退了一步,经脉旧伤处一阵刺痛。他没有硬顶,顺势又退了一步,脚步看似踉跄,却恰好退到了身后那块半埋在地里的青石旁。
崔干大步上前,右手拔刀,阔背砍刀带起一道赭红色的刀芒,横着劈向剑尘肩头。这一刀不快,但沉,刀风扫过地面时把草皮都掀了起来。剑尘侧身,短剑斜斜一引,借着崔干的刀势往旁带了一下。刀锋擦着他的左肩劈空,砍在地上,泥土飞溅。剑尘趁着崔干收刀的空当,短剑向前一送,直刺他肋下。崔干反应不慢,侧身避开,刀柄反手一撞,砸在剑尘胸口。剑尘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渗出血丝。仙王中期打仙王初期,差着一个小境界,力量上硬碰硬根本讨不到便宜。
崔干得势不饶人,第二刀紧跟着劈来,刀芒更盛,裹着一层赭红气浪。剑尘没有再退。他双手握住短剑,剑尖朝下,往身侧那块青石上一插。短剑入石三寸,剑身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剑尘借着这一插之势稳住身形,同时左手探入怀中,把那只旧剑鞘竖在身前。崔干的刀劈在剑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剑鞘纹丝不动,崔干却被震得手腕一麻,刀锋偏了半尺。
崔干脸色变了:“这破鞘子……”他话没说完,剑尘已经拔剑出石,短剑带着碎石与尘土向上撩起。这一剑不重,但极准,剑尖划过崔干握刀的手腕。崔干手腕一痛,阔背砍刀脱手飞出,插在两丈外的地上。剑尘没有追击,退了一步,把剑尖垂向地面,喘了口气:“刀掉了。”
崔干捂着手腕,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阴沉。他盯着剑尘手里的短剑和剑鞘,忽然哼了一声:“你这一手不叫剑法,叫算计。”剑尘道:“我伤没好,跟你硬拼是找死。你贪柳侯的赏,我贪一个活命的机会,咱们各贪各的。”崔干沉默片刻,弯腰捡起自己的刀,插回腰间,回头看了一眼那二十几个手下:“都别动。”他转回来,看着剑尘,“柳侯让我取剑鞘,我取不到。回去之后柳侯要罚我,我认。但你今日放我一马,我崔干记这个情。往后白鹭山的人在南郡地界上走,我不会为难。”
剑尘把短剑归入鞘中,双手抱拳:“那就谢了。”崔干转身带着人走了,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你那剑鞘上的字,我认得。守剑人当年在北境走过一趟,我远远见过他一面。你比他差得远,但你比他……多根筋。”说完大步走了,再没回头。
剑尘站在原地,等崔干的人走远了,才弯下腰,一手撑在膝盖上,吐出一口血。苏清影从山腰上快步下来,扶住他:“伤哪了?”剑尘摆了摆手:“胸口挨了一刀柄,不碍事。旧伤震了一下,养两天就好。”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营地,几十个散修正站在坡上望着下面,有人手里还攥着锄头和柴刀。剑尘朝他们抬了抬手:“没事了。回去干活。”
那天傍晚,祁无咎从山下上来,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崔干回去之后,南郡那边暂时没了动静。被砍的那片枫林,柳侯的人没再来。西边便道的商货今日也顺畅了,没有人拦。”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崔干走的时候,在山口留了句话,说‘白鹭山那个使剑的,别看他伤着,真打起来他敢换命。这种人不好惹。’这话已经在南边几个散修圈子里传开了。”
剑尘坐在院中,把短剑搁在膝上,用一块麂皮慢慢擦着。苏清影端了碗热汤过来,搁在他手边:“崔干传出去那句话,比你自己去说十遍都管用。”剑尘没有抬头:“散修最懂散修。崔干在北境混过,他知道什么叫拼命。”他把剑放下,端起汤碗,“柳侯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但短时间里,他不会再用这种下作手段了。再用,就落了下乘。”苏清影在他对面坐下:“那接下来呢?”剑尘喝了一口汤:“接下来,把山下的人安顿好。入冬之前,得把营地改成正经的房子。”
夜色落下来时,山前的空地上只剩风吹草动。黑猫蹲在那块被剑尘插过一剑的青石旁,用爪子扒了扒石面上那道浅浅的剑痕,歪了歪头,又跑回了院中。南边的天际线上,那几道先前窥探的流光已经散尽,但更远的地方,有更多的目光正在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