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干走后第七天,山下营地来了第一拨不请自来的人。
那天午后,阿满正在溪边监工挖地基,忽然看见南边山道上来了一队人,十来个,老老少少都有,背着包袱、扛着锅碗,不像修士,倒像逃荒的。为首一个中年汉子走近了,先朝阿满拱手,问:“这里是不是白鹭山?那位‘守护仙王’住的地方?”阿满愣了一下:“守护仙王?”中年汉子见他这反应,反而松了口气:“看来是找对了。我们是北边雪岭脚下小门派的,门派被青翼部打散了,一路往南逃,路上听人说南边白鹭山有位仙王,专护着散修和小户,不让人欺负。我们就奔这儿来了。”
阿满把人带到营地,顾野棠问清了来路,又上山报给剑尘。剑尘听完,眉头微皱:“‘守护仙王’?这称呼谁起的?”顾野棠道:“我打听过了。崔干回去之后,南边几个散修聚集的镇子上都在传。传话的人说,白鹭山那位主家,仙王初境,硬接了崔干一刀不落下风,赢了还不追杀,放人走路。有人就问,那他图什么?传话的人说,他图个守着自家山头,护着山下几十号人安安生生种地。一来二去,‘守护仙王’这四个字就传出来了。”
剑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这个话头,只道:“那十来个人,先安排住下。问清楚有没有伤,有没有带口粮。规矩跟他们讲明白——营里不养闲人,能干活就干活。”顾野棠应声去了。
事情却没有停在这一拨人身上。
过了三天,又来了两拨。一拨是从东边雾隐山方向过来的,五六个散修,说是听雾隐山的人提起白鹭山的事,觉得这边“有规矩”,过来看看能不能落脚。另一拨更远,从南郡边上的小镇来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开药铺的,带了一车的药材,说不要钱,只求在白鹭山脚下换块地盖间铺子,“往后这山里的人吃药,我包了”。剑尘让顾野棠把人都收下,药材折了价,记在账上,往后从营里的收成里慢慢还。
到第十天,山下营地的人从三十几号涨到了七十多号。帐篷不够,顾野棠带人连夜搭棚子。剑尘每日下山走一圈,看看地基挖得怎么样,水渠通不通,新来的人有没有地方睡。他不怎么说话,但走到哪儿,干活的人都停下来看他一眼。有个从雪岭来的老汉,蹲在地上编草鞋,见剑尘过来,仰起头说:“主家,我听说你打跑了那个姓崔的?”剑尘道:“没打跑,各让一步。”老汉咧嘴笑:“能让姓崔的让一步,那就够我们这些人睡个安稳觉了。”
剑尘没有接话。他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又过了几日,青竹谷的使者第三次登门。这回使者换了人,是谷主身边一位年长的执事,姓陆,修为仙王初期,比先前那位执事高了一截。陆执事带了两车灵谷、一箱伤药,见面先行了半礼:“谷主让我带句话——先前送来的信,主家没有回,谷主说那是应当的,白鹭山不欠青竹谷什么。如今南边的事传开了,谷主说,像主家这样的人,南边越多越好。青竹谷不图别的,只愿与白鹭山互通有无。往后白鹭山要粮要药,青竹谷按平价供;青竹谷若遇着难处,也希望白鹭山能搭把手。”剑尘收了灵谷和伤药,照价付了仙晶,陆执事推辞不过,收了。临走时陆执事又多了一句:“谷主还说,柳侯那边暂时不会动了,但柳侯上头的人未必。主家心里有个数。”
陆执事走后第二天,玄墨宫又来了人。这回不是裴阙亲至,是他身边一位亲信,送来一封信和一只木匣。信上裴阙的字迹清瘦,写道:前番夜访未入,是怕给白鹭山添麻烦。如今听闻南边之事,方知白鹭山主不喜虚礼,只重实做。匣中是一件旧物,玄墨宫早年从北境收来的一块铁料,据说是守剑人当年锻剑剩下的边角。留在玄墨宫无用,物归原主,也算玄墨宫结个善缘。剑尘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黑铁,表面粗糙,断口处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他拿起那块铁,掂了掂,又放下,对来人说:“替我谢过裴宫主。这块铁,我收下了。”
那天夜里,剑尘坐在院中,把那块黑铁搁在膝上,借着月光看。苏清影坐在旁边,替他补一件磨破了肘的旧衣。剑尘忽然开口:“今天新来的那拨人里,有个从南郡来的药铺掌柜,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他说南郡城里现在都在传,说白鹭山有位仙王,不拜仙帝、不附权贵,专收留走投无路的散修。柳侯的人听了这风声,反倒不敢明着来动了。”苏清影咬断线头,把衣服抖开看了看针脚:“这是好事。”剑尘道:“是好事,也是麻烦。人来得越多,盯着这儿的人就越多。今天来的是散修和药铺掌柜,明天来的可能就是别的什么。”
他把黑铁收进木匣,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山下营地亮着几十点灯火,比先前密了不少,新搭的棚子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走道,有人在走道上来回搬东西。他看了很久,才说:“七十多号人,吃穿用度,生老病死,光靠一个‘守护仙王’的名号顶不住。名号是虚的,得有个实的东西撑着。”苏清影走到他身边:“你想怎么做?”剑尘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把顾野棠、祁无咎都叫来。还有那几个来得早的、能管事的,一起坐下来,商量个章程。”
他回屋时,黑猫蹲在窗台上,朝他叫了一声。剑尘伸手摸了摸猫头:“你也觉得该有个规矩了?”黑猫甩了甩尾巴,跳下窗台,钻进了屋角的草垫里。南边的天际线上,今晚没有流光掠过。可剑尘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名声传得越远,来的人越多;来的人越多,这山头就越扎眼。他躺在榻上,闭着眼想了一夜,天亮时睁开眼,对苏清影说的第一句话是:“营里得有个名字。没名字的东西,立不住。”